龙驹,实收四百四十匹。(自银西获赠五百匹,途中折损六十匹。)
护送达军士、牧民,实存一千五百五十人。(自金城分兵时约二千零五十人,途中阵亡五百人。)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一场浴血的搏杀,一条用生命蹚过的艰险路途。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谁,皆垂首默然,天地间只余风吹草浪的呜咽之声。
交割既毕,宗天行却屏退左右,未曾步入为他预备好的营帐。他独自一人,踏着深可及膝的秋草,一步步走向望帝原边缘一处孤高的土坡。
坡顶,巍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白色岩石,历经风霜雨雪,形似苍龙脊背,傲对长空。
他默立良久,忽地抽出那柄伴随他一路浴血、饮尽仇寇血的“水火锋”。
内力奔涌,贯于指头,凝于剑尖。
他以指为笔,以剑为凿,以心头血为墨,在那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倾尽全部意志与悲怆,一笔一划,深刻下十四个殷红如血、铁画银钩、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大字:
「五日粮、四日料,千骑追魂,以血换马」
字字千钧,笔笔泣血!深可逾寸,力透岩骨!没有署名,没有纪年,只有这十四个字,如同十四道惊雷,十四座丰碑,将这一路所有的绝望、挣扎、牺牲、决绝与呐喊,永恒地镌刻在这天地之间,宣告着生存的代价。
——雪脊碑,自此而立,傲视风雪。
原上的热风吹过碑石嶙峋的刻痕,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响,如壮士悲歌,如亡魂低语,久久不息。
是夜,望帝原上,毕万全下令,大开营寨,锥牛酾酒,犒劳众人。
无数篝火熊熊燃起,烈焰冲天,映红了一张张疲惫不堪却终于得以放松的脸庞,也驱散了边地夜间的寒意。
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大块大块炖得烂熟的牛肉盛满木盆;整桶整桶浑浊却烈性十足的土酒被抬到每一堆篝火旁;乃至对于边军而言极为珍贵的茶砖、香油,此刻也毫不吝惜地分发下来。
毕万全唯有一令:尽此一宴,不醉不归!
再无人在意粮食消耗,无人再忧惧明日征程。
幸存的一千五百五十名将士,围着冲天的篝火,吃着此生难忘的扎实肉食,喝着滚烫烧喉的烈酒,许多铁打的汉子吃着吃着,便与身旁战友抱头痛哭,哭再也回不来的同袍,哭一路的九死一生,也哭这终于握在手中的、滚烫而真实的生机。
那两千七百匹战马,已被引入最丰美的草场,无人打扰,自由地啃食着肥美的秋草,饮着清冽的河水。
它们的皮毛在皎洁的月光与跳跃的火光交织下,渐渐恢复油亮的光泽,透支的体力正在蓬勃的生机滋养下迅速复苏。
宗天行端着一碗浊酒,沉默地走过一簇簇篝火,与每一位幸存下来的将士——无论大夏人、天枢院精锐、还是高原的牧民,无论官职高低,默默碰碗,仰头饮尽。无需任何言语,所有的感慨、慰藉、敬意与痛楚,尽在这碗烈酒之中。
最后,他独步回到那座新立的“雪脊碑”前,将碗中残酒,缓缓地、郑重地酹于碑下。
是夜,宗天行醉于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