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章 饥肠辘辘
正月二十后的京兆城,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每日卯时那三声准时叩问城门的炮响,不再仅仅是一种军事威慑,更变成了某种残酷的报时工具,提醒着城内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灵魂,他们又被困在在这座孤城里,多熬过了一天。
粮价,已非暴涨三倍所能形容。米珠薪桂,真正的有价无市。官府粮仓早已实施严格的配给制,那点每日发放的糊口之粮,掺着麸皮沙土,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却仍是无数人眼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黑市悄然滋生,但价格骇人听闻,寻常百姓乃至底层军卒,根本无力问津。家中稍有积蓄者,开始变卖首饰细软,只为换得几升活命之粮。街面之上,往日繁华的商铺十室九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眼神闪烁、进行着不可告人交易的黑市粮贩,以及越来越多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的饥民。
逃亡,从最初的百余人一天,逐渐变得更有组织,也更惨烈。缒城而下的,不再仅是孤胆之辈,有时甚至是整哨整队的士卒,在低级军官的默许甚至带领下,试图搏一条生路。城西壕沟内,开始出现冻饿而死的逃亡者尸体,无人收殓,任由寒鸦啄食。完颜赛不的铁血手段变本加厉,抓获的逃兵不再仅仅是斩首,而是采用更为残酷的磔刑(分裂肢体),尸块悬挂于各城门示众,试图以恐怖的景象震慑人心。
然而,饥饿比死亡更可怕。恐怖的刑罚短期内遏制了大规模的逃亡,却无法阻止绝望在暗地里如毒液般渗透。军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坏。夜间值守的士兵,不再专心警戒城外,而是红着眼睛,像猎犬一样在城墙附近的坊巷里逡巡,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为了一点食物,偷窃、斗殴乃至更恶劣的行径,时有发生。军官们对此,有时是无力管束,有时,甚至是默许参与。
二月初,天气并未如期盼般转暖,反而又降下一场冻雨,将京兆城裹上一层滑溜冰冷的硬壳。这场冻雨,成了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
城内最后一批战马的悲鸣日甚一日。草料早已告罄,这些往日冲锋陷阵的宝贵畜力,如今饿得皮包骨头,站立不稳。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完颜赛不得不咬着牙,下达了他军旅生涯中最屈辱的命令之一:杀马。
命令一出,军营之中一片死寂。对于这些骑兵出身的会宁将士而言,战马如同手足兄弟。如今,竟要亲手屠宰它们以充饥肠!哀莫大于心死。
血腥气开始在军营上空弥漫。粗糙分割的马肉,被迅速分配到各级军官和尚有战力的部队手中。没有欢呼,没有感激,只有沉默的吞咽和压抑的啜泣。马肉粗糙腥膻,缺乏盐料调味,难以下咽,但为了活命,没人挑剔。只是吃着昔日伙伴的血肉,每一个士兵眼中残存的光彩,都又黯淡了几分。
粮尽,杀马。这消息根本无法掩盖,也无法封锁。肉香(或许更确切地说是血腥气)飘出军营,引来的不是羡慕,而是城内平民更深重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当兵的总还有马肉可吃,我们呢?
很快,连马肉也成了紧俏物资,优先供应给那些还能拿得动武器的守城士卒。底层军官和辅兵所能分到的,越来越少。
二月初五,一场血腥的镇压终于引爆了积累已久的怨气。
一队负责看守西门粮库的辅兵,在极度饥饿和绝望的驱使下,试图抢夺少量刚运到的、准备配发给精锐部队的马肉干。冲突瞬间爆发。闻讯赶来的完颜赛不亲卫队毫不留情,当场格杀数人,将其余参与抢夺的二十一名辅兵全部擒获。
完颜赛不正值焦头烂额,闻听此讯,暴怒异常。他深知,此风绝不可长!若不加以极刑,军纪将彻底崩坏,京兆城不攻自破!
“全部拖到西市口!斩立决!首级传示各营!”完颜赛不的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嘶哑扭曲。
命令被迅速执行。二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长杆挑起,矗立在军营和各城门附近。死者那扭曲惊恐的表情,无声地控诉着这场围城带来的灾难。
然而,这一次,恐怖的景象并未能像以往那样震慑人心。看到的士卒,眼中除了恐惧,更多了麻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愤懑。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在军队底层疯狂蔓延。他们不禁自问:下一个因为一口吃的而被处决的,会不会是自己?
也正是在这一天,围城月余后,京兆城内的秩序,开始了实质性的崩塌。
除了黑市,另一种更古老、更残酷的交易形式开始出现——人市。起初是偷偷摸摸,后来几乎半公开。卖儿鬻女以求换得几口粮食的场景,在阴暗的巷角上演。人性的底线,在生存面前,被残酷地撕裂。
城内,天枢院的暗桩活动得更加频繁。他们不再仅仅散播谣言,而是开始有针对性地接触那些心中充满怨气的低级军官和绝望的士卒,隐晦地传递着城外“开门献城,一人不杀”的条件。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干柴堆里丢下一点火星。
完颜赛不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增派了巡逻队,加强了弹压,甚至处决了几个可疑分子。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张破网试图拦住决堤的洪水。军心散了,人心散了,这座城,从内部正在快速腐烂。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统军使衙署内,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夏军营地方向的秦腔——那曲子今夜似乎唱得格外响亮,格外刺耳。案上,是寥寥无几的存粮统计册和一份份请求弹压、请求粮食、报告逃亡和骚乱的文书。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城外,是耐心等待猎物衰竭的猎人。城内,是饥肠辘辘、即将崩溃的困兽。
他知道,那道代表着最后秩序的防线,正在他手中一寸寸碎裂。而距离二月十五那个预言中的时间点,还有整整十天。
十天…京兆城,还能撑过十天吗?完颜赛不第一次,对自己,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失败和死亡那甜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