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深处,已然能看见几条初具规模的船体龙骨,巨大的骨架如同沉睡的巨兽的肋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黑水司档头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被无尽的芦苇荡严密地包裹着。唯有几条隐秘的河道,通向不远处的三岔河主航道,那里水深足够,却因沙洲遍布、航道复杂,平日除了零星渔船,罕有大船到来。
此地,便是霍炎武精心挑选的“梁房口”。
他想起宗主交付任务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大夏水师睥睨登莱,我便予其登莱。他们的眼睛盯着南边,我们便在北方动手。辽东千山的木料,太子河、浑河的水流,自会为我们送来所需的一切。辽泽的硝石,贵德州的铁匠,还有这数万习于水事的渔户……皆是天赐。要钱粮,户部那些酸儒只会叫苦,但这些东西,就摆在这里,只看你能否用起来。”
“记住,我要的不是艨艟巨舰,而是能藏于苇荡、快如疾风、能携雷炮的近海狼群。一百四十艘!一艘也不能少!”
档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混杂的口气,心头那股压了很久的亢奋与焦虑交织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这是何等的大手笔!以整个关中的沦陷和登莱的糜烂为掩护,在这帝国视野的绝对盲区里,硬生生要造出一支足以撕开海防的奇兵!
“进度如何?”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淡淡响起。
档头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黑水司主揆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如同鬼魅。他依旧那副阴鸷的模样,只是眼角带着更深的疲惫。
“回、回禀司主!”档头连忙躬身,“一切按宗主方略进行。木料充足,铁料供应虽慢,却也跟得上。眼下已建成蒙冲七十八艘,福船三十一艘,皆已下水,藏于各条河汊苇丛之中。只是……炮械安装和士卒操练,还需时日。”
揆散目光扫过下方火热的工场,那咚咚的斧凿声似乎永无休止。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反而越发凝重。
“大夏的那个宗天行,不是易与之辈。”揆散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陈和上在中都传来的消息,议和虽成,大夏也允了暂缓修筑砣矶岛坚城,只让那张洪范率少量舟师驻防。但……宗天行在朝堂上一语道破,说我们意在拖延,另有所图。”
档头的心猛地一紧:“他……他察觉了?”
“或许尚无实据,但他已起了疑心。”揆散眼中寒光一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冰层彻底融化、苇草长高之前,完成所有建造,并将舰队悄然转移至更隐蔽的预设锚地。每旬夜间派小船出沙洲试航,务必谨慎再谨慎,若遇大夏巡船,宁弃船沉人,也绝不可泄露此地分毫!”
“是!属下明白!”档头感到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揆散不再多言,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