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京城的街巷。
天津港远征舰队出发时带来的那股热血沸腾的余温,迅速被来自北疆的紧急军报所带来的肃杀寒意所取代。
帝国的中枢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陆仁的日程表瞬间被填满。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悠闲陪夫人对弈、享受冬日暖阳的居家男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运筹帷幄、协调八方的工部尚书,帝国格物力量的掌舵人。
兵部衙门内,气氛凝重。巨大的北疆沙盘上,代表鞑靼骑兵的红色小旗,如同刺眼的疮痍,零星却又威胁地插在宣府、大同外围诸多卫所据点之上。
兵部尚书刘大夏眉头紧锁,指着沙盘沉声道:“陆尚书,各镇急报,虏骑肆虐,烽烟四起。虽暂无破城之危,然村镇被屠,军民被掳,粮秣被掠,损失惨重!边军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长此以往,士气堪忧,防线亦有被撕开缺口之险!”
户部尚书周经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忧虑:“粮草调拨尚可支撑,然军械损耗巨大,尤其是箭矢、火药。边军旧式火铳射速慢,精度差,面对虏骑新得之燧发枪,已显劣势。亟需补充!”
陆仁站在沙盘前,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一片片被标注的区域。他没有急于发表意见,而是先拿起一份份军报细看,尤其是关于鞑靼使用燧发枪作战的具体描述。
“刘部堂,周部堂,”陆仁放下军报,声音沉稳,“情况我已了然。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畅通补给通道;第二,提供克敌利器;第三,确保补给不影响远征军根本。”
他走到一旁悬挂的巨幅物资调配图前,拿起朱笔:“首先,通道。立即启用去岁规划的‘北疆快反辎重线’。以保定、真定府为核心枢纽,征调民间骡马大车,组建三支大型运输队,由兵部派员、五城兵马司出兵护卫,实行接力运输。格物院提供一批改良的双轮、四轮标准货车,载重更大,更适应北方官道。确保从京仓、西山库房发出的物资,能在十日内抵达宣大前线!”
“其二,利器。”陆仁的笔尖点在西山的位置,“西山军工坊,即刻调整生产序列。‘霹雳’火箭炮、新式步枪及其定装弹药、以及……‘地雷’,优先生产,优先供应北线!”
“地雷?”刘大夏有些疑惑。
“一种埋设于地,踏之即爆,或可跃起齐腰高再爆炸的防御利器,专克骑兵冲锋。”陆仁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深入细节,但刘大夏和周经眼中都露出了惊异和期待的神色。
“然则,”周经提出关键问题,“远征军后续补给亦至关重要,如此调整,是否会……”
“不会。”陆仁斩钉截铁,“远征军首批发运的物资,足够支撑其抵达新明港并完成初期作战。目前,集中力量,优先解决北疆之患!同时,西山各坊实行三班轮换,人歇机器不歇,全力提升总产能。我已令沈默调拨商会资金,重赏优秀工匠与学徒,激励生产。”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兼顾了南北两线,既解了北疆燃眉之急,也未动摇远征根基。刘大夏与周经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信服。有陆仁坐镇协调这最复杂的后勤与装备一环,他们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离开兵部,陆仁立刻赶往西山。他没有去格物院总部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深入核心军工区。
巨大的水锤轰鸣声,蒸汽机嘶哑的咆哮,以及金属切削的尖锐噪音扑面而来。一座座高大的厂房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学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在教习和老师傅的指导下,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陆仁径直来到火箭炮组装车间。看到原本用于生产远征军所需某种大型攻城器械的工位上,已经换成了熟悉的“霹雳”火箭炮的组装线。一根根打磨光滑的发射管被吊装到位,学员们正在仔细安装尾翼和检查击发装置。
“先生!”负责此处的教习见到陆仁,连忙上前汇报,“按您昨日指令,乙字三号、四号车间已全部转产‘霹雳’火箭及其弹药。目前日产火箭弹可达五十枚,发射管十具。五日内,首批五十门火箭炮及配套五百枚火箭弹即可完成检验,发运兵部!”
陆仁点点头,又走向步枪车间和新建的“特种防御器材”作坊(即生产地雷的保密工坊),仔细查看了生产进度和质量控制记录。他特别强调:“质量乃性命所系,尤其是引信和火药配比,绝不容有任何瑕疵!检验环节,给我加倍仔细!”
他看到一些年轻学员因为连续加班,眼中带着血丝,便对随行的赵德柱吩咐:“通知食堂,即日起,所有参与军工生产的员工,夜宵加肉,每日供应姜汤驱寒。另,从商会额外拨一笔‘奋战奖’,按产出和良品率,直接发放到人!”
恩威并施,既保证了效率和质量,也维系了团队的士气。赵德柱领命而去。陆仁站在喧闹的车间里,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一手推动建立起来的、充满钢铁与火焰力量的景象,心中稍定。这就是他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所在。
处理完最紧急的物资生产调度,陆仁想起了另一件重要之事——舆论。他通过刚刚铺设到西山的有线电报,给东宫的朱厚照发去了一封密电。
不到一个时辰,朱厚照竟亲自骑着快马,顶着寒风来到了西山。
“陆师傅!北边那些鞑子真不安分!听说他们还用了咱们的火枪?”朱厚照一进陆仁的书房,就嚷嚷开来,脸上既有愤慨,也有一丝听到有新仗可打的兴奋。
“殿下稍安。”陆仁请他坐下,将情况简要说明,然后道,“战事已起,民心不可乱,士气不可泄。还需借助《京报》,好好做一番文章。”
“陆师傅你说,该怎么写?”朱厚照摩拳擦掌,他如今对引导舆论这事极为热衷。
“基调乃是:北虏背信弃义,趁我王师东征,行此卑劣劫掠之举,实乃自取灭亡。行文需把握三点。”
陆仁沉声道,“其一,详述虏骑暴行,屠村掳民,激发朝野同仇敌忾之心,彰我师出有名。其二,颂扬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之忠勇,但可稍露敌军亦持火器、战事艰难之象,为后续增援铺垫。其三,”他略压低声线,“潜移默化,传递一念——草原之祸,根源在于部落酋首贪暴,不识王化,不明天道。唯有引入秩序,晓以格物致用之理,方有长久安宁。此为将来……或可择一‘明理’之人安定草原,预作铺垫。”
朱厚照眼睛一亮:“陆师傅是说……那个巴尔斯博罗特?”
陆仁微微颔首:“此事心照不宣。殿下把握分寸即可,《京报》文章,可先从批判草原旧制,展望未来和平入手。”
“明白了!交给我!”朱厚照信心满满,立刻就在陆仁的书房里构思起社论的框架来。
送走朱厚照,陆仁沉吟片刻,吩咐亲卫:“去请巴尔斯博罗特王子来我书房一叙,就说……请教一些草原地理风物。”
不久,巴尔斯博罗特应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