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穿着蒙古袍子,但气质比起初来时那份桀骜与警惕,已然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书卷气。
他在西山这两年,接触了太多超越他认知的事物,从简单的算术、物理,到庞大的蒸汽机、轰鸣的火炮,内心所受的冲击与震撼,无以复加。
“王子近来在格物院可还习惯?”陆仁让人上了奶茶,语气随意地问道。
“多谢陆尚书关怀,获益良多。”巴尔斯博罗特用略显生硬的汉语回答,态度恭敬。
“嗯,”陆仁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北边近来有些不太平。一些部落,许是觉得我大明主力东去,有机可乘,又在边境生事了。还用了些……不该他们拥有的火器。”
巴尔斯博罗特端着奶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凝,但没有接话。
陆仁继续淡淡道:“可惜啊,徒增伤亡罢了。即便得了几件利器,不明其理,不得其法,不过是孩童舞大刀,伤己多于伤人。我大明边军将士,保家卫国,浴血奋战,令人感佩。只是苦了草原上的普通牧民,跟着这样的首领,除了掠夺与被杀,还能得到什么呢?真正的强大,绝非弓马与掠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巴尔斯博罗特一眼。
巴尔斯博罗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奶茶,沉默了很久。陆仁的话,像一根根针,刺在他心上。他想起了父汗和兄弟们的权谋与征战,想起了部落间的倾轧,也想起了西山这里展现出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仿佛源自天地规则本身的强大力量。
“陆尚书……所言,发人深省。”最终,他只能干涩地吐出这句话。
陆仁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又闲聊了几句学问上的事,便让他回去了。看着巴尔斯博罗特离开时略显沉重的背影,陆仁知道,这颗棋子,已经开始接受命运的催化。
数日后,王阳明风尘仆仆地乘快船抵京,第一时间入宫觐见弘治帝。君臣密谈近一个时辰。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王阳明出宫时,脸上带着沉静而坚定的神色,显然已得到了皇帝的全面授权和殷切期望。
随后,陆仁在府中设下简单的晚宴,为王阳明接风洗尘,也算是一场非正式的战前磋商。席间只有他们二人。
“伯安兄,九州之事,辛苦你了。如今北疆危局,又需倚仗兄台力挽狂澜。”陆仁举杯敬道。
王阳明回礼,神色从容:“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九州已定,倭人慑服,留下李振等人足可镇守。北虏跳梁,正可一试陆尚书所赠之‘利器’锋芒。”
陆仁放下酒杯,正色道:“伯安兄知兵,韬略非我所及。于具体战略战术,我绝不干涉。唯在‘器’之一道上,或可提供些许浅见。”
“愿闻其详。”
“此番北虏之患,关键在于其得了燧发枪,自以为可拉平差距。而我之应对,核心便在于……以绝对之器利,形成碾压之势!”陆仁目光锐利,“‘霹雳’火箭炮,射程远,覆盖面广,声势骇人,可用于远程打击其集结地、营地,亦可于野战中覆盖其冲锋队列,破其阵型,丧其胆魄。”
“新式步枪,射速、精度、射程皆远胜虏骑所用。边军将士经验丰富,若配以此等利枪,结阵而战,足以以一当十。”
“此外,还有一种名为‘地雷’的小玩意儿,埋设于敌必经之路,专伤马腿人足,可用于防御、阻滞,尤其适合对付骑兵。”
陆仁总结道:“我的建议是,不必过分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必急于寻求大规模骑兵决战。充分利用我军火器射程优势,构筑多层次火力网。守,则让其尸横遍野;攻,则以其集结之地为靶场!用连绵不绝的爆炸与精准致命的子弹,摧毁他们的进攻欲望,打掉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火器信心!此谓,‘火力慑服,心理致胜’!”
王阳明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良久,他缓缓点头:“器利,确为制胜之基。陆尚书所言‘火力慑服’,深合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略。以雷霆之势,显煌煌天威,摧垮其斗志,确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阳明治军,向来注重‘心’与‘理’。此等新器,若能运用得当,正可直击敌心之畏惧,乱其方寸。具体如何布设这‘火力网’,如何‘诱敌’入彀,还需亲临前线,勘察地形敌情后再定。然,陆尚书今日之策,阳明确已铭记于心,必善加运用。”
见王阳明并未因自身军事才华而轻视技术优势,反而能迅速理解并将其融入自己的指挥哲学,陆仁心中大定。他知道,将北疆战事交给王阳明,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数日后,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在弘治帝病榻前举行。除了刘健、谢迁、刘大夏等重臣,陆仁亦在列。
皇帝气色仍显虚弱,但眼神清明。
议事过半,弘治帝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司礼监太监呈上一份密奏。
他目光扫过众臣,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北疆战事方起,然朕这里,却收到了一份更令人心寒的奏报。东厂查到,边境火器流失,与朝中之人,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皆屏息凝神。
弘治帝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语气中的震怒与失望显而易见:“线索……指向了某勋贵府邸。朕已命东厂与锦衣卫联合严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健、谢迁等人面色凝重,纷纷表态支持彻查,以正国法。陆仁心中明了,皇帝此举,既是表达肃清内部的决心,也是在敲打可能存在的利益集团。他出列沉声道:“陛下圣明。北疆将士在前线用命,后方绝不容蠹虫资敌。火器外流,动摇国本,必须彻查严惩,以儆效尤。臣以为,当借此机会,彻底整顿边境贸易,严控军械流出。”
他的表态,立足于国本与大局,既支持了皇帝的决定,又未越俎代庖去干涉具体的调查事务,保持了在自身职权范围内的恰当位置。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但眼中厉色未消。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陆仁走出宫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北疆的战火需要利器与良将去平息,而朝堂之下的暗流,则需要皇权与律法去涤荡。他这个工部尚书,能做的就是确保前线的将士拥有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至于清理门户,自有专司其职者。
这个冬天,注定要在战火与肃杀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