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地下三层,信息中心的主控大厅。
这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器散热、咖啡因以及某种极客式狂热的气息。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全球地图上光点明灭,代表着不同的监控节点和异常信号。数十名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键盘敲击声、低声交流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交织成独特的背景音。
吴冕,这座数据王国的“幽灵之王”,此刻却有些反常地没有窝在他那个堆满了各种奇怪手办和零食包装的专属指挥椅上。他站在环形屏幕墙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盯着其中一块分屏上不断滚动的、关于百慕大区域历史船舶失踪事件的关联分析图谱。
自从沈渊在磨合会议上明确要求信息中心和林筱筱的研究团队加强协作、提升效率后,吴冕嘴上虽然应承了,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劲。
派来的那两个研究员——陈涛和小张,倒是挺上道,没指手画脚,而是真的在努力理解信息中心的工作流和数据环境。他们甚至帮着优化了几个数据预处理脚本,让传输给研究部的数据包“可读性”好了那么一点点。但吴冕能感觉到,自己手下这帮习惯了在数据海洋里自由驰骋、用内部黑话和极简标记高效沟通的“野路子”天才们,对这种“标准化”和“对外输出友好”的要求,多少有些抵触和不适应。
效率提升30%?吴冕心里嘀咕,光是为了让那帮搞理论的研究员能看懂,我们这边就得额外增加至少15%的标注和整理工作量,这账怎么算?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对百慕大“主信号源”的追踪,陷入了僵局。那个信号如同狡诈的游鱼,在复杂的地球磁场背景、海洋湍流和自然电磁噪声中一闪而逝,留下的痕迹支离破碎,难以拼凑。他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信号解析和溯源算法,甚至动用了几个压箱底的、从“镜界”技术反推出来的新型追踪协议,依然收获寥寥。
“冕哥,”一个顶着鸡窝头、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工程师凑过来,递上一份刚跑完的分析报告,“又试了三种基于异常传播衰减模型的逆向推演,结合该区域海底地形数据……可能的信号源发散区还是太大,覆盖了将近两百平方海里的海域,深度范围从海平面到海沟……这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吴冕接过报告,扫了几眼,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同样凌乱的头发。“海底地形……声呐数据呢?军方和海洋局那边的历史声呐扫描数据调过来了吗?”
“调了,正在做特征比对。但数据量太大,年代跨度也长,需要时间。”工程师回答,“而且,如果信号源本身具有某种……屏蔽或扭曲声波的特征,传统声呐数据可能也帮不上忙。”
吴冕沉默地盯着屏幕。技术瓶颈。这是他最讨厌遇到的情况。在虚拟世界,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K”,可以穿透防火墙,在数据迷宫中游刃有余。但面对这种涉及现实世界复杂物理环境、可能还掺杂了超常因素的追踪问题,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技术手段,第一次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平原上驾驶超级跑车的赛车手,突然被扔进了热带雨林,面对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泥泞的沼泽,跑车的强大马力毫无用武之地。
挫败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吴工,”陈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小心翼翼,“林博士那边根据我们新提供的历史气候和洋流数据,做了一个信号传播路径的流体动力学模拟修正。她问,能不能把我们最近三天尝试过的所有追踪算法的参数设置和失败的具体表现数据,共享一份过去?他们想尝试从数学上分析一下,这些算法失效的共性模式,看看能不能找出信号可能具有的、我们尚未考虑的‘反追踪’特性。”
又要数据?还是失败数据?吴冕下意识地想拒绝。把自己算法的“失败记录”交出去,给那帮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算法原理的理论派分析?这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底裤翻给别人看,还要对方品评款式。
但他想起了沈渊的话——“这不是要你们改变核心工作方式,而是需要你们在输出数据时,多考虑一步——这份数据,最终是要给人看的,是要用来支持判断的。”
以及那句“先保证有数据,再追求数据好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本能的抵触。或许……老大是对的。单靠信息中心现有的技术路径,可能真的钻进了死胡同。换一个角度看看,哪怕是分析失败,也许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行。”吴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那个鸡窝头工程师挥挥手,“小廖,把相关日志和参数打包,按……按他们能读的格式整理一下,给研究部发过去。记得附上算法原理的简要说明,别让人家完全看不懂。”
小廖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好嘞,冕哥。”
陈涛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谢谢吴工!我这就告诉林博士。”
看着陈涛离开的背影,吴冕心里那点别扭劲还没完全消散,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主屏幕。
光有数据交换还不够。沈渊要的是效率提升,是突破。他吴冕的价值,绝不仅仅是“提供数据”这么简单。他是黑客K,是能在数字世界创造奇迹的人。他的定位,应该更主动,更有创造性。
可是,创造性从哪里来?面对一片物理意义上的“未知海域”,他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墙上其他分屏。实时网络威胁监控、全球暗网节点活跃度、特定关键词舆情追踪……这些都是信息中心的常规监控领域。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块显示“非标准通讯协议嗅探”的屏幕上停住了。
那上面正滚动着一些被算法标记为“异常”但尚未分类的低概率通讯片段,大多来自一些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边缘科研项目或者加密程度不高的私人通讯。这些信息通常价值不高,属于“背景噪声”。
但吴冕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和波形,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猛地照亮了他的脑海。
我们一直在追踪“信号本身”。但如果……我们追踪的是“信号造成的影响”呢?
那个“主信号”如此强大,能够激活全球范围内的“时序”相关节点。那么,在信号发出的瞬间,在百慕大那片特定的海域,除了电磁异常,会不会也对其范围内的“信息场”或者说“底层数据海”造成了某种……扰动?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除了看得见的水波,还会对水下的光线折射、微生物分布产生细微影响。
我们一直在用常规的、针对“石头”(信号源)的仪器去探测。但如果我们能设法“看到”那片海域在那一刻,“水”(信息环境)本身发生了什么异常变化呢?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这需要跳出传统信号处理的框架,需要一种更接近“感知”而非“接收”的方式。
他想起了“镜界”技术,尤其是那些能够承载和扭曲信息的光子晶体。那种技术似乎触及了物质与信息之间的某种微妙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