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扭曲和寂静切片没有立刻回来。世界的声音似乎暂时恢复了“正常”,虽然这“正常”在我被过度折磨的听觉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虚假。
但那冰冷诘问的余韵,那“为什么不下来”的绝望回响,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我瘫在墙角,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有泪水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滑落。我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结束,甚至不是高潮。那只是一个警告,一个演示,一个向我展示它有能力做到何种程度的、冷酷的“能力展示”。
它不仅可以扭曲我听到的世界,还可以剥夺它。不仅可以向我传递声音,还可以将“寂静”本身化为最恐怖的武器和最直接的讯息。
而我,无处可逃。我的听觉,我的意识,甚至我所处的这个物理空间,都正在被它缓慢而坚定地侵蚀、同化。
“下……来……”
那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在我空荡荡的、充满嘈杂回响的脑海里,反复碰撞,发出空洞而绝望的余音。
我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客厅窗户的方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但我知道,在那个方向,穿过大半个城市,有一条即将被推平的老胡同,胡同深处,有一个被石板封住的井口。
井口之下,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一件沾满污渍的、暗红色的、空荡荡的衣服。
衣服里面,有一道视线,正穿透百年的时光和厚厚的地层,牢牢地、悲伤地、怨毒地……
“看”着我。
等待着我。
“为……什……么……不……下……来……”
诘问无声,却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悄然回响。
我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摸索着,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包陈老师给的、据说有“辟邪”之意的陈年朱砂。红色的粉末装在小小的布袋里,触手粗糙微凉。
辟邪?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直接作用于意识和感知的“存在”,这包朱砂,恐怕连心理安慰都算不上。
但我还是死死攥住了它,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微凉,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真实的触觉。
然后,我的另一只手,摸向了背包最里层,那个用锡纸和防水袋严密包裹的硬物。
那盘磁带。
一切的源头,连接我和那口井的、不祥的纽带。
我该毁了它吗?扔进火里,砸成碎片,丢进马桶冲走?切断这唯一的、已知的物理连接?
但如果,连接早已不止于此了呢?如果,我的名字,我的“存在”,已经被它通过某种方式“记录”或“绑定”,毁了磁带,只会激怒它,或者切断我最后一点可能了解它、甚至……与之对抗(如果可能的话)的线索?
我不敢赌。
我颤抖着,将朱砂小包和那盘磁带,一起紧紧捂在胸口。冰冷的磁带外壳和粗糙的朱砂布袋,紧贴着单薄衣衫下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边是微弱到近乎可笑的“辟邪”象征,一边是招致一切恐怖的“诅咒”之物。这矛盾的触感,像极了我此刻荒谬而绝望的处境。
夜,还很长。或者说,属于“它”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我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声音袭击”或意识侵入。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在彻底疯掉或被那无声的诘问逼到井边之前。
陈老师的笔记本……或许里面还有我忽略的线索。关于“落洞”,关于“回声”,关于执念的化解……
还有那口井本身。苏姓女子。她的故事,她真正的死因,她未了的心愿……如果“了结因果”是唯一的出路,那么找到那个“因”,或许是关键。
但这需要调查,需要冒险,需要再次接触那些我避之不及的、充满阴寒和不祥的事物。
我缓缓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蜷缩和恐惧而酸软麻木,险些摔倒。扶着冰冷的墙壁,我一步一挪地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翻开了陈老师那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
纸张粗糙,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我跳过已经看过的关于落洞寨和守林人的部分,往后翻找。指尖拂过一页页充满民俗学术语的记述、手绘的奇怪符号、以及陈老师零散的批注。
在笔记本靠后的部分,我的目光被一段用红笔圈出、字迹略显潦草的记录吸引。看日期,是陈老师更早年的一次调查,地点并非黔东南,而是在邻省一个也曾盛行“洞葬”习俗的山区。记录中提到一个当地几乎失传的古老说法,关于“困灵”与“地窍回响”。
“……据一几乎失语的老端公(巫师)酒后零言,凡非正常横死,尤以溺毙、自缢、活埋等闭绝之气而亡者,若亡地恰处‘地窍’(阴气汇聚、地质特异之处,如深潭、枯井、某些山洞),则其魂魄易被‘吸’入地窍,与地气怨念纠缠,难入轮回,成‘困灵’。困灵之怨念执念,借地窍之特殊,可化为‘回响’,滞于该处,年深日久,或可微扰现世之声、光、气,然欲脱困,需有‘缘人’至,或了其心愿,或……代其受困。”
“缘人”……了其心愿……代其受困……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在我心口。
我是那个“缘人”吗?因为那盘意外录下“回响”的磁带?因为我的名字被“捕捉”?
“了其心愿”?一个百年前投井自尽的少女,她的心愿会是什么?昭雪沉冤?寻找负心人?还是仅仅离开那冰冷的黑暗?
“代其受困”……不!绝不!
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稳笔记本。目光继续下移,陈老师在这段记录旁边批注:“此说荒诞,然民间解释‘鬼打墙’、‘鬼压床’及某些地点特定怪谈,常归于此。科学角度,或与特定地质环境产生的次声波、电磁场异常,影响人脑感知有关。然,‘缘人’之说,过于玄奇,存疑。”
科学解释?次声波?电磁场异常?这或许能解释部分幻觉和生理不适,但如何解释磁带里精准的名字呼唤?如何解释那跨越时空的、直接意识的诘问?如何解释这针对我个人的、越来越清晰的侵蚀?
笔记本里没有给出更多答案。关于老槐树胡同和苏姓女子的记载,也只有我之前看到的那寥寥数语。
线索似乎又断了。不,是线索指向了一个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可能性——我可能真的成了一个百年怨灵脱离“地窍”的“钥匙”或“祭品”。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凌晨了。一夜未眠,精神与肉体都已到达崩溃的临界点,但大脑却因恐惧和那冰冷的诘问而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亢奋。
我将笔记本合上,连同那包朱砂和磁带,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们是能给我带来一丝暖意(尽管冰冷)和连接(尽管危险)的圣物。
我走到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城市在凌晨的薄雾中苏醒,街道空旷,路灯昏黄,早班的清洁车缓缓驶过,发出单调的刷刷声。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冷漠的节奏运转着,对某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缓慢的、无声的侵蚀和崩溃,一无所知。
我放下窗帘,重新陷入屋内的昏暗。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滑坐在地。
我知道,天亮后,我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这样被动地等待,在一次次的声音污染和意识侵袭中逐渐崩溃,最终或许真的走向那口井,成为“困灵”的替代品或解脱的祭品。还是……主动去探寻,去面对,去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了结“因果”的渺茫希望。
去寻找那个苏姓女子,苏婉秋(如果地方志的残缺记载是这个名字的话)的过去。去了解她为何投井。去尝试触碰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悲剧。
这很危险。每一次靠近与那口井相关的信息,每一次深入调查,都可能进一步刺激那个“回响”,让它与我的“连接”更紧密,侵蚀更甚。
但坐以待毙,结局似乎已经可以预见。
我看着怀中冰冷的磁带,和旁边那包无用的朱砂。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深井之下的、沉重的撞击声,和那无声的、浸透绝望的诘问:
“为……什……么……不……下……来……”
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我还想活着。以“人”的身份活着。
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在极致的疲惫和恐惧深处,一点点地,燃起了一丝微弱而扭曲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天,快亮了。
而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场对手无形无质、以声音和意识为武器、战场就在我自己身体和感官之内的、绝望的战争。
我攥紧了手中的磁带和朱砂包,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真实的刺痛。
至少,这痛,还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