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里斯本的七月(1 / 2)

温布利的灯光熄灭时,里斯本的太阳正要升起。

葡萄牙国家队专机在夜空中飞越英吉利海峡,机舱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不是疲惫的沉默,而是极度亢奋后的恍惚。德劳内杯被安放在头等舱的专用座位上,系着安全带,像一位尊贵的乘客。深红色的绶带从杯沿垂下,在机舱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陈燃坐在窗边,看着下方漆黑的海面。偶尔有船只的灯火,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钻石。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999+条未读消息——来自世界各地的祝贺,来自中国足协的官方贺电,来自父母的语音留言,来自昔日队友和教练的祝福。

但他一条都没有点开。

不是不感动,而是需要时间消化。从六月初的慕尼黑,到七月中旬的伦敦,这四十天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梦。而现在,梦到了最辉煌的时刻,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就像登山者登顶后的瞬间,望着脚下的云海,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教练。”空乘轻声唤醒他,“c罗先生请您过去。”

陈燃起身,穿过机舱。球员们大多睡着了——有的歪在座位上打鼾,有的抱着奖杯模型(每位球员获赠的复制品)蜷缩着,有的还穿着沾满草屑和汗水的球衣。b费的脚趾肿得老高,队医在旁边用冰袋敷着;佩佩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37岁的老将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鲁本·迪亚斯睡得最沉,年轻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c罗坐在机舱后部的小休息室里,膝盖上盖着毛毯,手里端着一杯水——医生禁止他喝酒,因为止痛药和酒精会有反应。

“睡不着?”陈燃坐下。

“不想睡。”c罗说,“怕醒来发现是梦。”

陈燃笑了:“不是梦。奖杯就在前面座位上,需要我去把它抱来给你看看吗?”

c罗摇摇头,望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金边。

“教练,”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36岁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感觉——像第一次夺冠一样新鲜,像最后一次夺冠一样珍惜。”

陈燃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你自己赢来的。十个进球,决赛帽子戏法,36岁——这些纪录,可能五十年内都不会有人打破。”

“纪录会被打破的。”c罗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但这一刻的感觉,永远不会。就像1966年尤西比奥的感觉,2016年我的感觉,现在,2021年,还是我的感觉——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2016年,我觉得‘我终于做到了’;2021年,我觉得‘我还能做到’。”c罗顿了顿,“但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陈燃没有接话。他知道c罗在说什么——国家队的最后一舞。36岁,两座欧洲杯,一座欧国联,国家队历史射手王,五次参加欧洲杯,两次夺冠……这些荣誉已经足够辉煌。急流勇退,是明智的选择。

但c罗接着说:“不过不是现在。世界杯还有一年半,我想试试。”

陈燃惊讶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c罗笑了,那是一种孩子般狡黠的笑,“纪录会被打破,但传奇不会。我想成为传奇,而不是纪录保持者。而要成为传奇,就要做到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比如37岁参加世界杯,比如第三次冲击欧洲杯,比如……”

他没有说完,但陈燃懂了。

窗外,天光大亮。飞机开始下降,里斯本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白色的房屋,红色的屋顶,蔚蓝的大西洋,还有那座横跨特茹河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像一道金色的琴弦。

“回家了。”c罗轻声说。

里斯本机场的盛况,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当专机滑行到停机坪时,窗外已经是人山人海。五万名球迷挤满了机场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挥舞着葡萄牙国旗,高唱着国歌和队歌。消防车在跑道两侧喷出高高的水门,形成一道彩虹拱门。军乐队奏响《葡萄牙人》,那旋律在七月的热风中回荡。

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声浪如海啸般涌来。

c罗第一个走出舱门,抱着德劳内杯。他站在舷梯顶端,将奖杯高高举起——阳光下,银色的奖杯和深红色的绶带闪闪发光。停机坪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声音让陈燃觉得脚下的舷梯都在震动。

然后是球员们一个个走出——佩佩拄着临时拐杖,b费被队友搀扶着,鲁本·迪亚斯向球迷挥手,桑谢斯激动地流泪……每个人走到舷梯下,都会亲吻脚下的土地——葡萄牙的土地,家乡的土地。

陈燃最后一个走出。当他出现在舱门口时,欢呼声达到了新的高度。中国教练带领葡萄牙卫冕欧洲杯——这不仅是葡萄牙的荣耀,也是中国足球在世界足坛写下的一笔。

“陈燃!陈燃!陈燃!”葡萄牙球迷用生硬但充满感情的中文喊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舷梯上,看着眼前这片红色的海洋,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机场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总统、总理、足协主席、体育部长……所有重要人物都在。但最动人的不是政要的讲话,而是那些普通球迷的脸——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哭着,笑着,挥舞着国旗,喊着球员的名字。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景象更加震撼。里斯本的主要街道全部被封锁,变成了游行的通道。球队乘坐的双层敞篷大巴缓缓行驶,街道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有人从阳台洒下彩纸,有人从窗口挥舞围巾,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老人坐在轮椅上抹眼泪。

特茹河畔,四月二十五日大桥下,聚集了至少三十万人——这是里斯本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会。当大巴驶过时,深红色的纸屑像雪片般飘落,鼓声、歌声、欢呼声汇成一片。

市政厅广场,球队登上阳台。c罗再次举起奖杯,三十万人齐声高唱《葡萄牙人》。那歌声如此响亮,如此整齐,如此充满感情,让站在阳台上的每个人都热泪盈眶。

陈燃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2016年,那时他还是助理教练,也站在类似的阳台上,看着类似的场景。五年过去了,场景依旧,但站在这里的人有些变化——有些老将退役了,有些新星崛起了,而他自己,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市长把麦克风递给他,示意他说几句。

陈燃接过麦克风,看着下方那片深红色的海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葡萄牙语说——这是他花了几个月练习的演讲,但此刻,所有准备好的词句都消失了。

“我不是葡萄牙人。”他的开场白很直接,“我来自中国,一个距离这里一万公里的国家。但今天,站在这里,我觉得我回家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因为家不是你在哪里出生,而是哪里有人爱你、支持你、相信你。”陈燃继续说,“这四十天,我感受到了葡萄牙人民的爱。在慕尼黑的雨夜,在布达佩斯的烈日下,在巴黎的星光中,在罗马的角斗场,在伦敦的温布利——无论在哪里,我都知道,身后有一千万葡萄牙人在支持我们。”

他顿了顿:“而今天,我想说——我们没有辜负这份支持。我们把冠军带回家了,我们把荣耀带回家了,我们把葡萄牙的名字,再一次刻在了欧洲足球的最高峰。”

掌声如雷。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是克里斯蒂亚诺一个人的功劳,不是任何一个球员的功劳。”陈燃提高声音,“这是团队的胜利,是葡萄牙的胜利,是每一个相信奇迹的人的胜利!”

他把麦克风递给c罗。老将接过,只说了一句话:

“葡萄牙!永远在我心中!”

广场爆炸了。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庆祝活动持续到深夜。球队被安排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但几乎没有球员待在房间里——要么在阳台上向楼下的球迷挥手,要么在房间里和亲朋好友视频通话,要么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除了需要禁酒的伤员)。

陈燃在自己的房间里,终于有时间一一回复那些消息。

中国足协的贺电很正式,但字里行间透着激动——“陈燃同志,你为中国足球赢得了荣誉,为中外足球交流做出了杰出贡献。”他笑了笑,回复了感谢。

父母的语音留言有十多条,从第一场比赛开始,每场赛后都有。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的:“儿子,我们都看了直播,你妈妈哭得不行。我们为你骄傲。”他听着,眼睛又湿了。

然后是昔日队友和教练的祝贺。有德甲时期的德国队友,有意甲时期的意大利教练,有英超时期的英格兰对手,有西甲时期的西班牙朋友……足球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它让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成为朋友,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

门铃响了。是若泽和几位助理教练,他们带着香槟。

“教练,庆祝一下!”若泽眼睛通红,不知是哭过还是喝多了。

陈燃让他们进来。几个人坐在套房的小客厅里,打开香槟,却没有人喝——太累了,累得连举杯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位助理教练喃喃道,“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相信。”若泽说,“尤其是对意大利那场,加时赛,点球……我以为我们完了。”

“还有对英格兰,3:3,加时赛,又是点球……”另一位摇头,“我的心脏现在还在疼。”

陈燃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奖金分配方案确定了吗?”

若泽点头:“足协很慷慨。球员每人50万欧元,教练组每人30万,后勤团队每人10万。另外,赞助商的奖金还会另算。”

“不够。”陈燃说。

大家愣住了。

“我是说,我们要为那些没能来的人争取更多。”陈燃解释,“比如b席,他因伤错过了决赛,但他的贡献不可或缺。还有那些在预选赛出力但没进入最终名单的球员,那些青年队的教练,那些球探,那些医疗团队……胜利是所有人的,荣耀也应该是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