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在晚秀坊的学徒生活,从沉默的观察和琐碎的劳动开始了。
每天清早,她总是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打扫院落,擦拭工作台的灰尘,将王秀英需要的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列在固定的木匣格里。王秀英给她上的第一课不是拿针,而是“辨色”。几十种看似相同的黛青、墨蓝、鸦黑丝线铺在白色衬布上,要求她一一说出区别,并记住它们在自然光、白炽灯、暖光下的细微色变。
“线有色魂,光有色眼。线不对光,魂就散了。”王秀英的话简短,要求却严苛。春燕常常盯得眼睛发酸,才能勉强分辨出那些极其细微的差别。她不出声,只是更用力地看,晚上躺在床上,眼前还晃动着那些交织的颜色。
林晚将她的勤奋看在眼里,私下对父亲说:“这姑娘能吃苦,也坐得住。就是太闷,不懂也不敢问。”
林建民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又急着想学出来帮衬家里,压力大。慢慢来。”
镇上的“技能大赛”报名如火如荼。协会办公室门口热闹起来,不少作坊主带着作品照片和报名表进进出出。胡美华亲自坐镇,笑容可掬地解答问题,偶尔声音洪亮地强调大赛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广播里的专题节目也开始播放对几位“资深会员”的采访,畅谈加入协会后“获得的指导与资源支持”。
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在青河镇弥漫。晚秀坊的沉默,在某些人眼中成了“不识时务”或“底气不足”的表现。有相熟的小作坊主悄悄给林建民递话:“老林,胳膊拧不过大腿,要不……先应付一下?好歹拿个名次,以后在镇上也好说话。”
林建民只是摇头,客客气气送走。回来跟林晚商量:“这么硬顶着,会不会把人都推到对面去?”
林晚正在整理给日本基金会的最终合同确认稿,闻言抬起头,目光冷静:“爸,现在低头,之前所有的坚持就都白费了。他们搞这个大赛,就是为了立规矩、树权威。我们进去,就是认可了他们的规矩。我们的权威,不靠他们的奖状,靠妈的手艺,靠深圳的壁画,靠日本的邀请。”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坚定,“而且,我相信镇上明白人不止一个。现在观望的,是看不清风向。等我们在外面实实在在做出样子,拿到他们拿不到的东西,风向自然会变。”
话虽如此,林晚也知道不能一味被动。她开始更加积极地推进工作室的注册。文化部门那边果然卡住了,回复说需要“研究研究”。林晚不再等待,她让代理公司同时准备另一套方案:以母亲王秀英个人名义,注册一个“王秀英刺绣艺术工作室”,经营范围聚焦在“个人艺术作品创作、展览、技术咨询”,避开“批量生产”、“经营”等可能引发行业管理联想的敏感词。同时,她通过省公司的关系,找到市里一位对非遗保护有影响力的退休老领导,以请教的名义,递上了晚秀坊的材料和目前遇到的“一点小困惑”。
这不是直接告状,而是展示价值,寻求潜在的理解与支持。林晚做得滴水不漏。
深圳“雅集”的第二次色彩小样得到了认可。王秀英试验出的那种“隐光”效果,在对方提供的特定灯光参数下,显现出若隐若现的暖意,既不破坏整体清冷基调,又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生气。项目总监在电话里难掩赞赏,并正式通知:可以准备签署正式合同了。合同金额比最初的意向价略有上浮,以补偿完全由王秀英亲绣核心部分带来的工时成本。对方也同意了晚秀坊提出的“在主要部分完成后,经王老师认可,可由其指定助手参与部分背景辅助性工作”的折中方案。
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正式合同意味着项目落地,大额订金即将进入账户,也意味着晚秀坊在高端定制领域真正站稳了脚跟。
王秀英更忙了。确定了色彩和核心针法方向,她开始将全幅壁画分解成数十个局部,为每一个局部绘制精细的线描稿,标注针法、用线、色彩过渡。这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工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整体把控力。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只有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和偶尔的标注声。
春燕开始接触一些更实际的工作。按照王秀英分解好的局部图纸,准备相应规格的绣布,绷上绣绷,有时被要求将某一种颜色的丝线提前分出足够的量。她依然沉默,但眼神越来越专注,动作越来越稳。有一次,王秀英发现她绷的绣布,松紧度异常均匀,比自己要求的还要标准。
“怎么做到的?”王秀英问。
春燕脸一红,低声道:“我……我用小木片比着,一点点调的,怕松了紧了影响您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