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接下来，开始让她试着在废弃的布头上，练习最基础的平针和套针，要求只有两个字：“匀、净。”
胡美华那边也没闲着。技能大赛的初选名单公布，果然大多是协会会员或与协会关系密切的作坊。她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开始将矛头更明确地对准晚秀坊。
镇上突然流传起一些说法：晚秀坊接的深圳大项目，其实是靠“不正当手段”抢了协会其他会员的机会；王秀英要去日本交流，是“崇洋媚外”，忘了根本；甚至还有传言，说晚秀坊账目有问题，上次税务核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大麻烦。
谣言像秋天的蚊虫，嗡嗡作响，虽不致命，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林建民好几次听到，气得想找人理论，都被林晚拦住了。
“空穴来风，理它做甚？越理，传得越凶。”林晚眼神冰冷，“他们急了。技能大赛没能让我们就范，深圳合同我们拿到了，日本邀请也定了，他们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这说明，我们的路走对了，戳到他们痛处了。”
她做了两件事。第一，将“雅集”正式合同的签署消息（隐去具体金额），以及日本京都基金会正式邀请函的摘要，通过省公司那边的关系，巧妙地“透露”给了县里关注文化产业发展的某位领导秘书。第二，她让父亲去找镇上几位口碑好、与胡美华并非一路的老手艺人喝茶聊天，不经意间提起晚秀坊最近的“外务”，重点是对方机构的专业份量和国际认可，语气平淡，不带丝毫炫耀，只说“也是机缘，没想到人家这么看重咱老祖宗的手艺”。
有些话，从不同渠道、以不同方式听到，效果截然不同。
霜降前一天，晚秀坊收到一封公函。是县文化局盖章的，关于“王秀英刺绣艺术工作室”注册申请的回复。函件措辞官方，但明确表示：对王秀英老师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设立个人艺术工作室予以支持，请按相关规定完善材料后报备。同时，函件末尾还加了一句：“希望工作室能发挥引领作用，积极探索传统工艺与现代文化创意产业结合之路，为繁荣我县文化事业做出贡献。”
没有提协会，没有提技能大赛，甚至没有提“管理”二字，只有“支持”和“希望”。这封公函的分量，不言而喻。
林晚拿着这薄薄一张纸，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这未必是终点，胡美华和她背后的力量绝不会轻易罢手。但这至少是一道缝隙，透进来的光，足以照亮继续前行的勇气。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指向高远的天空。寒意更浓了，呵气成霜。
王秀英在东厢房，对着铺满桌面的壁画分解图，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布料，看到了丝线交织成的磅礴山月。
春燕在西厢角落，对着绷架，一针一线，练习着最基础的针法，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针尖。
林晚在堂屋，将文化局的公函小心收好，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深圳的合同终稿、日本的行程草案，以及一份新的计划书——关于如何利用壁画项目和新成立的工作室，系统性整理、推广母亲的独特针法体系。
针尖对麦芒，暗流对激浪。这个秋天，青河镇很小，小到容不下两种规则的碰撞；这个世界又很大，大到一根绣花针，也能牵动八方风云。
霜，终究是要降的。但有些人，早已把炉火拨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