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门的吊桥在车轮下发出“咯吱”的沉响,铁索与木梁摩擦的声音像老旧的钟摆,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积雪被碾成冰屑,飞溅在朱红色的门柱上,像落了层碎玉,又迅速被寒风冻成新的薄冰。
朱允凡放下车帘,将守城士兵“吾王千岁”的叩拜声隔绝在外,指尖重新落回十珠算盘上。算珠是温润的牛角所制,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每一颗都仿佛浸着他的体温,在指尖转动时,带着种踏实的厚重感。
“系统,调出吕本江南盐商势力图谱。”他在心里默念,淡蓝色的光幕应声展开,悬浮在车厢半空,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圆点标注着吕本的爪牙——红色是核心盐商(如张万贯这类直接参与伪造盐引的),黄色是依附的粮商(负责为私盐运输打掩护),蓝色是负责运盐的船帮(掌控水路运输线),密密麻麻像撒了把豆子,从扬州一直蔓延到苏州、杭州,甚至牵扯到了池州、徽州的几个小码头,织成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
“光是扬州就有十七个红点。”朱允凡指尖点过光幕上的扬州区域,那里的红点最密集,像被打翻的朱砂盒,“张万贯只是其中之一,看着跳得最欢,其实不过是吕本推到前面的幌子。
真正的大头在苏州的王家族——系统资料显示,王家不仅贩盐,还私下勾结了徽州的刻工,专门伪造盐引的编号和印鉴,库房里的假引至少有五千张,与吕本密室账册上的‘苏州供应’对得上号。”
董健的虚影在光幕旁浮现,他穿着常穿的玄色劲装,抱臂看着图谱,眉头拧成个川字:“要不先拿王家开刀?他们的主盐仓在太湖边的三山岛,守卫虽多,却都是些花架子,明劲武者撑死了十个,风卫加影卫的好手,半夜摸进去足够端了。”
“太急了。”富秋兴的虚影也出现了,他总爱穿件月白长衫,此刻正指着红点间的细线,“你看,这些盐商之间都有联系,王家和张万贯是姻亲,张万贯的三女儿嫁给了王家大公子,两家的账本每月都要对一次。
王家一倒,张万贯定会警觉,咱们的盐引计——让他主动把假引送进府库的计划,就不好施了。”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杭州”区域的一个黄点,“不如先从杭州的周粮商下手。此人胆小怕事,却替吕本收了三年的‘盐税’——其实就是保护费,账本就在他府中密室的地砖下,拿到账本,就能牵出三个红点盐商,还不打草惊蛇。”
朱允凡的指尖在算盘上“噼啪”拨动,算珠相撞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像在为这场谋划打着节拍:“周粮商……我记得系统提过,去年他儿子在江南贡院舞弊,买通了誊录官换考卷,是吕本压下去的,为此周粮商给了吕本两千两白银和十船粮食。这是个把柄,他绝不敢声张。”他抬头看向光幕,目光落在杭州区域:“风卫在杭州有眼线吗?”
“系统提示:风卫杭州分舵有暗桩三人,分别潜伏于周府附近的“清风茶馆”“瑞丰布庄”“福顺粮行”,已潜伏半年,未暴露。”
“让暗桩盯着周府,摸清密室位置,特别是地砖的松动痕迹和守卫换班的间隙。”朱允凡道,指尖在“清风茶馆”的标记上敲了敲,“让茶馆的暗桩负责传递消息,布庄和粮行的人配合。三天后,我派影卫去取账本——记住,要‘悄无声息’,不能让他察觉是咱们动的手,更不能让他知道账本落在了我手里。”
富秋兴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可以伪造失窃现场,让他以为是江洋大盗干的。周粮商胆小,丢了账本只会自己找,绝不敢报官,怕把舞弊的事捅出来。咱们拿着账本,既能牵出其他盐商,又能随时拿捏他,让他替咱们办事。”
董健却皱起眉,手指在图谱上画了个圈:“光拿账本不够,得让这些盐商自相残杀。吕本给他们的盐引份额是定死的,每年江南私盐的总量就这么多,张万贯多拿了,王家就少了,本就有嫌隙,去年还为了争夺常州的市场打了一架,咱们再添把火……”
“用新算盘。”朱允凡忽然笑了,指尖在算盘上拨出一串数字,算珠碰撞的脆响里透着狡黠,“周粮商的账本里记着各盐商给吕本的‘孝敬’,我记得系统分析过,张万贯给的银子比王家多三成,还额外送了两个东瀛美人。这事要是让王家知道——王家老爷子最恨别人占他便宜,定会找张万贯闹,到时候咱们坐收渔利,看他们狗咬狗。”
富秋兴眼睛一亮,抚掌道:“妙!王家最恨别人占他份额,去年就因为张万贯多运了五十引盐去苏州,两家差点动了刀子。要是知道张万贯还偷偷给吕本塞钱抢份额,定会跟张万贯拼命,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府库的盐引?”
光幕上的进度条还停在46.2%,朱允凡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离开南京前,皇爷爷叫他去御书房。朱元璋指着墙上那幅《长江万里图》说:“凡儿你看,这长江看着宽,能行大船,其实水下有暗礁,有漩涡,行船得绕着走,顺着水势走。
对付吕本也一样,他的势力看着大,像这江面似的,实则各怀鬼胎,盐商贪利,船帮惜命,粮商怕事,你得学会借水行船,让他们自己撞暗礁。”
那时他还不太懂,总想着靠武力硬碰硬,此刻看着盐商图谱上的勾连,忽然明白了——吕本的网看似严密,却满是漏洞,就像江面上的浮冰,看着连成片,底下早被水流冲得松动了。盐商们因为利益聚在一起,也会因为利益散掉,只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就能一个个拆开,不用费太多力气。
马车驶离滁州,官道两旁的田埂上积着雪,像给土地裹了层白棉被,偶尔露出的黑土像条蜿蜒的线,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雪雾,有种难得的宁静。
朱允凡掀开窗帘,看见几个农夫正顶着寒风修水渠,手里的锄头挥得很沉,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