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望安城高耸的砖石城墙。哨塔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值守的民兵李狗子用力裹紧身上的羊皮袄，跺着几乎冻僵的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城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荒野。
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就在他准备缩回塔楼避风时，视线边缘，那片死寂的雪原上，似乎有什么在蠕动。李狗子揉了揉眼睛，眯起望去——不是错觉！是一队黑影，正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朝着城池的方向挪动。
队伍歪歪扭扭，人数不多，移动得极其缓慢，仿佛随时会被这片白色的死亡之海吞没。
“有情况！”李狗子心中一紧，立刻敲响了示警的铜锣。沉闷的锣声穿透风雪，打破了望安城宁静的清晨。
城门守军迅速被惊动，巡逻队登上城墙，弓弩上弦，警惕地注视着那支来历不明的队伍。随着距离拉近，模糊的黑影逐渐清晰。那是一队狼狈到极点的骑兵……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骑兵了，马匹所剩无几，大多数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挣扎。人人衣衫褴褛，破损的铠甲上凝着暗红色的冰碴，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着污渍的拖痕。
“戒备！询问来意！”守军队长高喊。
那队人马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停了下来。为首一名满脸血污、胡须结冰的魁梧汉子，挣扎着仰起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吼道：“开门……快开门！是……是赵珩殿下！殿下重伤……求见林晚姑娘！救命啊！”
声音在风雪中飘散，但“赵珩”和“林晚”两个名字，却像惊雷一样砸在守军心头。
队长瞳孔骤缩，急忙探身细看。那被两人小心翼翼架着、几乎瘫软的人，尽管面色青白如鬼，眉宇间沾满雪沫血污，但那依稀可辨的轮廓……不是半年前意气风发离开望安，前往幽州图谋大事的皇子赵珩，又是谁？！
只是当初离开时，他身边是百余精锐，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如今归来，竟只剩下这不足三十人的残兵败将，个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
“快！快去禀报林姑娘！开侧门，放他们进来！小心戒备！”队长不敢怠慢，一边下令，一边心头骇然。赵珩殿下在幽州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落到如此田地？
沉重的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寒风卷着雪花倒灌进去。那队残兵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入。刚一进城，那报信的魁梧汉子——正是赵珩的贴身护卫冯闯——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顾不上自己，只朝着闻讯匆匆赶来的林晚方向，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林姑娘！求您……求您救救殿下！殿下他……快不行了！”
众人这才看清被搀扶着的赵珩。他双目紧闭，嘴唇乌紫，胸前的衣甲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包裹的、已经被脓血浸透又冻硬的布条。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坏的异味隐隐传来。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架着他的两名护卫还坚持着，他早已如同一截朽木般倒下。
林晚只瞥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沉。她甚至来不及询问缘由，立刻上前，手指迅速搭上赵珩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手腕。脉搏跳得既快又乱，且微弱不堪，时有时无。
“抬去医护营！轻一点！阿木，帮我！去准备热水、剪刀、最烈的酒、所有的白叠布（注：此处指消毒棉布）和金疮药！快！”林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驱散了周围人的慌乱。她清亮的眸子扫过赵珩惨白的脸和那可怖的伤口，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
这不是普通的伤势。这是濒死之人才有的气象。
望安城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赵珩重伤归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总是飘着淡淡药草味的医护营。
风雪依旧，却仿佛比刚才更加凛冽刺骨。这位皇子带来的，究竟是希望的火种，还是毁灭的烽烟？无人知晓。所有人只知道，那个曾给望安城带来变革与生气的年轻人，此刻正命悬一线。
而他的命运，似乎也将与这座城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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