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来日,在林晚的精心调理和赵珩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然依旧消瘦虚弱,无法剧烈活动,但已能靠着软枕坐起,简单进食,精神也好了许多。胸口的箭伤虽然愈合缓慢,但溃烂已止,新生的肉芽呈现健康的粉红色,引流管在前两日也被小心撤除。
这期间,望安城内部暗流涌动。关于“重伤行商”的身份猜测,在底层百姓和普通兵卒中悄悄流传,版本不一。但上层核心圈子的沉默和城防显而易见的加强,让敏感的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林晚定期来查看伤势,换药,言谈间只涉及病情和恢复注意事项,对幽州之事、朝廷追捕、乃至望安城内部的争论,只字不提。但赵珩并非愚钝之人,从冯闯闪烁的言辞、医护学徒偶尔流露的紧张、以及林晚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思虑中,他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正在这座城池上空积聚。
这一日,林晚检查完伤口,换了新药,正要离开时,赵珩忽然开口,声音虽仍有些中气不足,但已清晰许多:“林姑娘,我的伤势,是否已无大碍?”
林晚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殿下是指性命之忧?已基本度过。但要恢复气力,伤口完全愈合,至少还需月余静养。”
赵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这些日子,辛苦林姑娘,也叨扰望安城了。我虽卧病在床,却也并非全然无知。城中……因我之故,颇有些不安吧?”
他终于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林晚放下药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情坦然:“既然殿下问起,我也不便隐瞒。不错。殿下身份特殊,处境危殆,收留殿下,意味着望安城将同时面对朝廷和幽州部分势力的敌意。城中对此有不同看法,实属正常。”
她话说得直接,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
赵珩的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更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了然于胸的苦涩。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尚不能完全自如活动的手指,缓缓道:“我能想象。林姑娘,还有林城主、诸位,能容我养伤至今,已是大恩。赵珩……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林姑娘,我想……见见林城主,还有城中主事的各位。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
林晚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更多东西。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不过殿下身体尚未康复,不宜久坐劳神,时间需控制。”
“有劳。”赵珩微微颔首。
次日午后,医护营那间最大的病房被临时布置成简单的会客室。林崇山、林坚、林朴、石伯、阿木,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管事代表,依次落座。林晚坐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赵珩被冯闯小心搀扶着,慢慢走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是望安城普通的样式,头发仔细束起,脸上胡须剃净,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得让衣袍显得有些空荡,但那股久居人上、即使落难也未曾完全磨灭的沉稳气度,依然隐隐透出。只是此刻,这气度中,更多了一份沉重的谦卑。
他没有走向主位,甚至在林崇山示意他坐下时,也只是轻轻摆手。他让冯闯松开搀扶,自己站稳,然后,面向众人,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停顿了数息之久。
这个举动让在场除了林晚之外的众人都有些动容。以他曾经的皇子之尊,即使落魄,能行此礼,已是极大的姿态。
“林城主,各位,”赵珩直起身,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字字诚恳,“赵珩无能,累及各位,更连累望安城陷入危局。此恩此情,此疚此愧,赵珩铭记五内,日夜难安。”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林崇山坚毅的脸庞,移到林朴紧抿的嘴唇,再到石伯睿智的眼睛,阿木沉静的神情,最后掠过林晚平静的面容。
“幽州之事,冯闯想必已向各位禀明。赵珩遭奸人构陷,累死忠良(陈锋),损兵折将,失地辱身,实乃奇耻大辱,亦是滔天之罪。非但未能实现北上安民之志,反为幽州带去兵祸,如今更将灾殃引至望安。”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赵珩深知,自己如今是朝廷钦犯,是幽州部分军民眼中的叛逆,身负污名,一无所有。继续留在望安,只会为这座来之不易的桃源之地,招致灭顶之灾。”
林朴的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赵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因此,今日召集各位,赵珩别无他求,只想表明心迹:自今日起,在这望安城内,我不再是什么皇子殿下,我只是赵珩,一个蒙贵城收留、捡回性命的普通百姓,一个戴罪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与清澈:
“若蒙不弃,赵珩愿以此残躯,以胸中所学——无论是兵法谋略,对朝廷、北狄、各方势力的了解,还是曾接触过的工匠技艺、典章制度——竭尽所能,助望安城强兵足食,巩固城防,以报活命之恩,亦算是……为自己过往的无能与罪责,稍作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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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深深一揖:“赵珩别无奢望,只求一个将功折罪、以有用之身偿报恩情的机会。若各位认为赵珩去留两难,或恐带来祸患,待我伤势稍愈,能自行走动之时,赵珩……即刻离开,绝不拖累望安分毫。”
话语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