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在即,望安城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四千将士将在黎明时分,分批悄然出城,向北进入预设的伏击阵地。留守的人们,无论是士兵家属还是普通百姓,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大石。此战若胜,望安城将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扭转被动局面;若败,则万事皆休。
林晚在医护营和匠作司之间奔波了整日,最后一次清点确认随军医疗物资和应急器械。她亲自检查了每一个医疗包,里面装有消毒过的白叠布、缝合针线、止血药粉(部分含七叶莲成分)、简易夹板,以及她提炼的高度酒精(用于消毒)。又去匠作司,查看了连夜赶制出来的最后一批“烟雾罐”和信号铜哨,反复叮嘱了使用注意事项和可能的风险。
夜色深沉,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院。院里很安静,阿木已赶回彝山,孩子们(诺苏、曦儿)早已在嬷嬷照顾下睡熟。她本想直接休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隔壁——那里临时安置着明日即将出征的赵珩。他的伤势并未痊愈,本不该亲临前线,但此战关键系于他身,无人可以替代。
小院门口,冯闯如同铁塔般守着,见到林晚,连忙行礼:“林姑娘。”
“殿下歇下了吗?”林晚问。
“尚未,刚检查完铠甲兵器。”冯闯低声道,“林姑娘请进。”
林晚点点头,轻轻推门而入。屋内点着油灯,光线柔和。赵珩正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一张双龙峡的精细草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他已换上了一身望安城军中将官特有的深灰色棉甲,外罩锁子软甲,那面百炼钢护心镜已经系在了内衬要害处。褪去了皇子的锦绣华服,这身戎装让他少了几分贵气,却多了几分沙场宿将的沉凝与锐利。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林晚,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起身道:“林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些东西,最后交代一下。”林晚走进来,目光扫过他穿戴整齐的甲胄,最后落在他脸上。灯光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不见怯懦。“你的伤口,我看看。”
赵珩没有拒绝,解开部分甲胄和衣襟。林晚上前,就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他胸口箭伤愈合处。新生的皮肉颜色尚嫩,但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感染的迹象。她又为他重新更换了透气防磨的敷料,动作熟练而轻柔。
“剧烈活动时仍会疼痛,尽量避免正面冲撞。”林晚包扎好,低声嘱咐,“我给你的药包里有镇痛和提神的药丸,必要时可以含服,但不可过量。若伤口有崩裂或异常疼痛,立刻让随军医护处理,不可强撑。”
“我记下了。”赵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种不带杂质的关切,在过去的宫廷生涯中,他极少感受到。
林晚替他整理好衣甲,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明日一战,凶险异常,你……多加小心。”
赵珩也看着她,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他忽然想起数月前离开望安北上时,她也是这般平静地送别,只说“保重”。如今归来,却是这般重伤濒死,又要奔赴另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战。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若此战……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林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珩微微一愣。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因为你答应过,要看着望安城变成天下最富庶、最安宁的地方。这个承诺,还没实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也因为,望安城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带回来的胜利,需要你证明这条路可以走通。你活着,才有更多可能。”
不是儿女情长的挽留,而是基于理性判断的信任与期待。这比任何煽情的话语,都更能触动此刻赵珩的心弦。
他心中那点因伤势和战前压力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被她这番话熨帖得平整而坚实。是啊,他背负着承诺,背负着期望,背负着这座城池乃至更广阔未来的可能性。他怎能不回来?
“你说得对。”赵珩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我必须回来。还有很多事没做。”
林晚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尽管笑意很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皮囊,递给他:“这个,你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