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陷落、皇帝南逃、北狄肆虐中原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望安府,也彻底搅动了府议堂内原本因南线停战而略显松弛的气氛。悲愤、惊恐、茫然、热血……种种情绪在每个人胸中激荡、冲撞。
紧急召开的府议堂会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巨大的地图挂在墙上,代表北狄兵锋的黑色箭头,已经深深刺入中原腹地,触目惊心。
林朴第一个站起来,双眼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还有什么好说的?!北狄狗贼,侵我疆土,屠我百姓,焚我都城!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们是汉家儿郎,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同胞惨遭屠戮,山河破碎吗?我提议,立刻集结兵力,北上抗狄!跟那些畜生拼了!”
他的话语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许多武将和热血青年的情绪。韩猛猛地一拍桌子:“林司正说得对!殿下(赵珩)在幽州时,就常说边军责任是保境安民,抵御外侮!如今外侮已经杀到家里来了!咱们望安府的兵,不能只会在家门口耍横!打北狄,算我一个!我韩猛和幽州弟兄,跟那些杂碎有血仇!”
“对!北上!杀鞑子!”
“不能当缩头乌龟!”
主战的声音一时高涨。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而现实。一位负责后勤的老管事颤巍巍地站起来:“林司正,韩将军,各位,大家的心情老朽理解。可是……咱们望安府才安稳几天?南边刚打完,府库消耗巨大。新来的人口刚安置,田地才开垦,水利还没完全通。咱们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仗的兵,不过万把人。北狄有二十万铁骑!咱们这点人马北上,岂不是以卵击石,羊入虎口?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中原百姓,反而把咱们自己这点基业,还有府里几万老小的性命,全都搭进去啊!”
“王管事说得有理。”另一位新投奔的、曾在州府管理钱粮的文士接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北狄势大,朝廷数十万大军尚且一溃千里,我们区区一府之力,螳臂当车而已。不如趁此机会,巩固防线,囤积粮草,广纳流民贤才,壮大自身。待天下有变,或北狄内乱,再徐图后计。此时贸然北上,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来北狄兵锋,招致灭顶之灾。咱们建这望安府不易,当以保全为上。”
“保全?怎么保全?”林朴怒视着他,“北狄要是占了中原,会放过我们西南吗?到时候兵锋南下,我们就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懂吗?现在不去打,等他们消化了中原,调集更多兵马南下,我们还能守得住?”
“那也比现在去送死强!”文士反驳,“至少我们还有城池地利,有这两年时间可以准备!现在去,就是送死!”
“贪生怕死!枉读圣贤书!”
“匹夫之勇!不顾大局!”
双方针锋相对,争执不下。主战者基于民族大义和长远安危,主守者基于现实实力和生存考量。谁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崇山眉头紧锁,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坚和林晚。林坚主管民政,深知家底,面露难色。林晚则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和争吵的众人之间游移。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赵珩在冯闯的搀扶下,再次出现在了议事堂门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病弱,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厚重的悲怆与坚定。
“赵珩殿下!”众人停下争论,目光聚焦。
赵珩缓缓走进来,先对林崇山和林晚微微颔首,然后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方才诸位所言,赵珩在外已听到。王管事和各位的顾虑,是实情。我们力量薄弱,北上抗狄,确有全军覆没之险,可能救不了多少人,反而葬送了自己。”
主守派闻言,神色稍缓。
但赵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林朴、韩猛等主战将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然而,林司正和韩将军所言,更是至理!北狄南下,非为财货,乃欲亡我种族,毁我文明!此乃华夏存亡绝续之战,非寻常改朝换代之争!今日我等若因力弱而畏缩不前,明哲保身,坐视中原沦陷,同胞涂炭,那么,我们与那些望风而逃的朝廷官员,与那些开门揖盗的汉奸,又有何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