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安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回岩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暮色如同浸了墨汁的纱幔,迅速笼罩下来,将她刚才瞥见的那几个潜行黑影吞噬,但那股冰冷的危机感,却比夜色更沉地压在她的背上。
“雷!”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扑进岩缝,气息急促,“有人……枯藤的人,从岩柱那边过来了!三四个,可能更多!”
靠在岩壁上的雷猛地睁开眼,灰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锐利如出鞘的匕首,瞬间扫向岩缝入口方向。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凝神,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动静。几秒后,他脸色微沉。
“脚步很轻,分散,是探路的。”他迅速判断,目光扫过岩缝内部,“他们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在摸查。但我们生火的痕迹,还有之前活动的气味,瞒不了多久。”
“怎么办?”林念安握紧了手里的木矛,指尖冰凉。训练归训练,真到了可能面对敌人时,恐惧依然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四肢。
雷扶着岩壁,用那条恢复了不少的伤腿支撑,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滞涩,但站姿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战士的挺拔和稳定。“不能硬拼。我腿没好,你经验不足,他们人数占优,很可能还带着武器。”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必须让他们‘找不到’,或者……‘不敢找’。”
“让他们找不到?怎么……”林念安话问到一半,忽然顿住。她的目光落在了岩缝中央,那堆特意用石块垒砌、此刻只余微红炭火的地灶上。昨天熬煮骨汤和烤地薯留下的、混合了火根和食物油脂的浓郁香气,似乎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雷,”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上了一丝异样的急促,“你说,他们怕什么?”
雷眉头微蹙:“怕未知,怕强大的敌人,怕……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
“那如果,”林念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让他们觉得,这里不仅有未知,还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强大’,甚至……是枯藤嘴里说的‘邪术’呢?”
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灰色眼眸紧紧盯住她:“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火,需要烟,需要味道。”林念安语速飞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前世看过的那些荒野求生、心理战术、甚至粗浅的化学知识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冒险的计划,“他们不是怕‘祸害’,怕‘邪术’吗?我就让他们‘看’到一点!”
她不等雷回应,立刻行动起来。先是将地灶里剩下的炭火小心拨旺,添上干燥易燃的细枝和枯草,让火苗重新蹿起。然后,她快速翻找出这两天收集的一些“特殊”材料——除了常用的火根,还有少量气味辛辣刺鼻的野生芥菜籽(她偶然发现,晒干碾碎后味道冲得很),几片晒干的、燃烧起来会产生大量白色烟雾的特定苔藓,甚至还有一小把她之前实验性采集、味道极其苦涩怪异、连滚石虫都不碰的某种灌木红果。
“帮我,把最大的那块石板架到火上,倾斜一点!”她低声对雷说。
雷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基于这几日建立起的微妙信任,他没有多问,迅速配合,用粗树枝和石头,将那块厚重的薄石板在火堆上架出一个角度。
林念安将火根切片,芥菜籽碾碎,红果捣烂,连同那些苔藓碎片,一股脑地撒在已经开始发热的石板倾斜的高处。接着,她将最后一点珍贵的肉干碎末,和几块地薯,放在石板温度稍低的靠下位置。
“水!把我们存的水倒一些在石板低洼处!”她指挥道。
雷照做。清水浇在滚烫的石板低处,瞬间化作汹涌的白色蒸汽,“嗤啦”作响,向上蒸腾,正好掠过上方那些混合的“佐料”。
奇妙(或者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炽热的石板高温,迅速激发了火根的辛辣醇暖、芥菜籽的刺鼻冲劲、红果的怪异苦涩以及苔藓燃烧(尚未明火)前的独特烟熏味。这些气味被大量水蒸气裹挟、混合、放大,形成一股浓烈、复杂、极其霸道且陌生的“云雾”,从地灶升起,顺着岩缝天然的通风口,袅袅地飘散出去。
这气味,绝对不属于灰鼠部落认知中的任何正常烹饪!辛辣中带着刺痛喉咙的怪味,苦冽里又有一丝焦糊的烟熏,底层却诡异地缠绕着地薯烤熟后的淀粉甜香和肉干受热后的油脂焦香……几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粗暴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和“非自然”感的味道。
与此同时,林念安用一根树枝,快速拨弄炭火,让燃烧的苔藓和部分干燥植物产生更多的、颜色略显青白的烟雾,混合在水蒸气里,让飘出的“云雾”看起来更加浓密和……不祥。
岩缝外,暮色已深。荒野的风,正巧将这股浓烈奇异的“香气”和烟雾,朝着那几个探路者潜行的方向吹去。
……
灰鼠部落派出的四个战士,正以他们自认为最隐蔽和谨慎的方式,在嶙峋的怪石和枯瘦的灌木间穿行。他们都是枯藤精心挑选的、相对强壮且对他忠诚的战士,领头的叫“石爪”,以冷静和谨慎着称。
他们根据之前模糊的线索和小耳朵偶尔出入的方向,大致锁定了这片区域。但死亡岩地深处地形复杂,光线又迅速变暗,他们进展缓慢。
“石爪,这边好像有踩踏过的痕迹,很新鲜。”一个战士压低声音报告。
石爪蹲下查看,点了点头,正要示意继续向前搜索。
就在这时,一股风卷着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四个兽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耸动着鼻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这是什么味道?”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小声嘀咕,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那味道底层竟然勾起了他的食欲,但表层那尖锐的辛辣和苦涩又让他鼻腔刺痛。
“好怪……又香……又刺鼻子……还有股糊味?”另一个战士也皱紧了眉。
石爪的警惕性最高。他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息,脸色渐渐变了。这绝不是野兽巢穴的气味,也不是普通流浪兽人烤食的简单烟味。这味道里夹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反常,多到……让人心里发毛。尤其是那股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飘来,更添了几分诡异。
他想起了枯藤祭司阴沉嘶哑的警告:“……那祸害可能用了邪术……她给的东西,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不祥的气息……”
难道……这就是祭司说的“邪术”的味道?用奇怪的东西混合烧出来的、用来迷惑人或施展诅咒的气息?
“看那边!”另一个眼尖的战士忽然指向不远处一块巨岩的侧面,那里,正是岩缝通风口的大致方向。只见一股明显浓于周围夜色的、带着奇怪颜色的烟雾,正从岩石缝隙间持续不断地缓缓冒出,被风吹拂,扭曲变幻着形状,在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和……阴森。
四个兽人战士的后背,同时爬上了一层寒意。
他们不怕面对凶猛的野兽,也不怕和其他部落的战士厮杀。但对于未知的、尤其是被祭司定性为“邪术”、“不祥”的东西,那种根植于骨髓的迷信和恐惧,瞬间被放大了。
“石爪……我们……”年轻的战士声音有些发颤,握紧了手中的石矛。
石爪死死盯着那股冒烟的岩石缝隙,心脏也在狂跳。理智告诉他,那可能只是生火做饭的烟雾,只是用了些他们不认识的植物调料。但枯藤的警告、这反常浓烈的怪味、这刻意隐蔽却偏偏露出马脚的烟雾……种种迹象结合起来,在他心里勾勒出一个危险的、超出他们应对能力的画面。
也许……那黑发雌性真的掌握了什么邪恶的巫术?也许她和那个受伤的狼族在一起,正在施展什么可怕的仪式?过去几天部落里关于她“神奇食物”的传闻,此刻在恐惧的滤镜下,也变成了“魔鬼诱惑”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探查”,不是“强攻”。如果对方真有诡异手段,他们这几个人贸然闯过去,很可能不是对手,甚至……会像枯藤暗示的那样,沾染不祥,给部落带来更大的灾祸。
冒险深入,可能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退回去报告,虽然可能被祭司斥责办事不力,但至少安全,而且……亲眼所见这“邪异”的烟雾和怪味,本身就是重要的情报。
石爪在短短几息间,做出了最符合他谨慎性格和部落战士思维方式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