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看沙耶，看看雷，又看看严阵以待的矮墙和守卫，再衡量了一下己方八人（虽然精锐）可能面临的阻力（沙耶的随从、雷这个变数、以及据险而守的灰鼠猎手）……
最终，那满溢的凶戾，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充满怨毒和挫败的冷哼。
“好！好得很！”裂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死死钉在我和雷身上，“沙耶，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灰鼠部落的臭老鼠们，还有你这装神弄鬼的黑毛雌性和银毛瘸狼，你们给老子记住！满月集会，‘挑战’台上，老子要亲手砸碎你们的骨头！我们走！”
他狠狠一勒缰绳，调转驮兽头，不再看我们一眼，带着七名同样满脸不甘、却只能跟随头领离开的盐湖战士，卷起一阵尘土，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紧绷到极致的空气才骤然松弛。春草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细叶慌忙扶住。岩甲和猎手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握着武器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眼神依旧警惕地望着小路方向。沙耶的随从阿左，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我扶住矮墙，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兽皮衣服上。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刚才那一刻，如果真的冲突起来……
雷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拿拐杖。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但很快又被惯有的沉静取代。他尝试着，又缓缓挪动左腿，退回矮墙边，重新靠住，动作比刚才那两步明显迟缓、僵硬了一些，额角也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看似轻松的两步，显然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和对疼痛的忍耐力。
沙耶转身，金色的眼眸看了看雷，又看了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应对得不错。硬骨头加规则，再加一点不确定的威慑，是眼下最好的策略。” 她话锋一转，“但裂石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他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权衡利弊后觉得不值。满月集会的‘挑战’，他一定会不遗余力，甚至可能用些盘外招。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明白。”我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她和雷一眼。今天若非他们，仅凭我们，恐怕很难如此“体面”地逼退裂石。
“另外，”沙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雷刚才站立的位置，又很快移开，“他的腿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火泉泥的效果，看来确实非凡。”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仿佛不仅仅是评价伤势。
我没有深想，此刻心绪尚未完全平复。
盐湖探子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留下的阴影和压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具体。裂石那双怨毒的眼睛，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寒意。
下午，小馆依旧“营业”，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本部落来换食物的人少了，多了些观望和窃窃私语。裂石到来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部落。枯藤祭司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但那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隔岸观火。
我们继续忙碌，准备食物，调整药膏，但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耳朵总是竖着，留意着小路方向的任何声响。
傍晚，沙耶再次离开，说是要去确认满月集会的一些具体安排。她留下了阿左，协助警戒。
夜色降临，篝火燃起。雷靠坐在火堆旁，慢慢活动着左腿的关节，脸上带着沉思。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温热的、加入了提神草药的珍珠粟粥。
“今天……谢谢。”我低声说。我知道他那两步，不仅仅是威慑，更是一种近乎透支的坚持。
雷接过碗，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小口喝着粥，目光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裂石走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我一怔。
“他不是在看一个瘸子。”雷继续道，灰眸中映着火光明灭，“他是在确认……我的‘状态’。” 他顿了顿，“盐湖部落，或者赤岩，对我的关注，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深。他们或许……在怀疑我的晶核是否真的废了，或者……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我的心猛地一紧。晶核！战士的力量核心！如果盐湖怀疑雷的晶核正在恢复，那么对他的忌惮和杀意，恐怕会成倍增加！在“挑战”中，他们很可能会以最狠辣的手段，优先废掉甚至击杀雷！
“是因为你今天……”我看向他的腿。
“可能。”雷放下空碗，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膛稍上方，晶核所在的位置，“火泉泥不止治了腿伤，对晶核旧创的淤滞，似乎也有些微的疏导。我自己能感觉到，里面……不再是一片死寂了。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早，但那种‘活’过来的感觉，骗不过真正高手的眼睛。裂石，还算不上顶尖，但他的战斗直觉不差。”
晶核在恢复！虽然只是微弱的迹象！这应该是好消息，但在眼下，却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沙耶也看出来了？”我想起她下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也许。”雷不置可否，“她见识广，眼睛毒。不过，她暂时和我们利益一致。”
暂时……这个词让我的心又沉了沉。沙耶的投资是基于我们的“价值”和“潜力”，如果我们的价值伴随着过高的风险，她的态度是否会改变？
“满月集会……”我喃喃道，感到前路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走一步看一步。”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晶核恢复是好事。哪怕只有一丝力量，也比完全没有强。至于盐湖……”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他的平静感染了我。是啊，担忧无济于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夜深了，我回到棚屋，却依旧无法入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青羽留下的骨哨，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今天没有用到它，但我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沙耶的规则庇护、雷逐渐恢复的威慑、我们自己准备的食物和药膏……这些是我们目前全部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