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百族之城。白日里狮心执事带来的全城戒严令,让这座庞大城池在入夜后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街巷间,城防军的巡逻队举着火把,铠甲碰撞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阴影被火光拉扯得忽长忽短,仿佛潜藏着无数不安分的魂灵。
“回春苑”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药圃里昆虫的微鸣。所有的病患都已被提前安抚,告知今夜或有演练,请他们留在各自房中,非紧急勿出。铁岩酋长和他的随从、那两位自愿留下的前佣兵和退役战士,连同增派的城防军小队,在雷的调配下,如同精密的齿轮,嵌入早已规划好的防御位置。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交错。厨房、水井、药库、病患集中的东厢房,更是重点中的重点,不仅有专人把守,门前还撒上了特制的、能显示异常足迹的细沙和能预警能量波动的微弱晶粉。
林念安、青羽、安老三人集中在药析室,这里既是临时的指挥中枢,也是存放“烈阳椒”和诸多关键药材、药方记录的核心之地。青羽面前的石台上,摆放着“影”刚刚派人紧急送来的、从南区废弃水井旁找到的陶罐碎片和残留灰白色粉末样本。他正在对其进行更深入的分析,面色沉凝如水。
“粉末成分复杂,”青羽用骨针挑起一点,在特制的溶剂中化开,仔细观察其色泽变化,“除了之前推测的阴秽载体材料,还混合了数种极为罕见的矿物和植物灰烬,其中一种……疑似‘腐心石’的碎末。”
“腐心石?”安老倒吸一口凉气,“那东西不是只在极阴寒的矿洞深处,伴随剧毒沼气才能生成吗?据说其粉末混入水源,无色无味,初时仅令人微感疲惫、食欲不振,但会逐渐侵蚀脏腑,尤其伤心脉,最终衰竭而死。因其发作缓慢,症状与体虚劳累相似,极难察觉!”
林念安心中一凛。古教派不仅在布置缓慢侵蚀心神气运的“秽阴聚煞阵”,还在制作这种能混入水源、造成慢性群体中毒的“腐心石”毒粉?他们的目的,绝非仅仅针对“回春苑”或打击新疗法,而是要造成百族之城大范围的、难以溯源的衰败和死亡!这是一种更为阴毒、影响更深远的灭绝手段!
“陶罐……就是为了方便携带和投放这种毒粉?”林念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极有可能。”青羽点头,眼神锐利,“罐体密封,可防止毒粉受潮或意外泄露。选取偏僻处破碎投放,毒粉随雨水或地下水缓慢渗透扩散,难以追查源头。若他们在城内多处水源上游或水井中同时投放……”他没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必须立刻通知狮心执事和城主!”林念安急道,“全城所有水源,尤其是公共水井和水源地,必须立即封锁,全面检测!”
就在这时,药析室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叩门声,是“影”特有的节奏。雷闪身开门,“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般滑入室内,声音又快又低:“南区‘泽货栈’方向有异动!约十余人从不同方向悄悄聚集,携带有长条包裹,疑似兵器,还有两人抬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密封木箱,行动诡秘,正朝旧城区废弃的‘染织工坊’方向移动。我们的人正在远距离跟踪,对方很警觉,有反跟踪动作。”
旧城区,废弃染织工坊……那里远离主要居民区,巷道复杂,且靠近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城墙。古教派选择那里集结,是想以此为跳板发动袭击,还是那里有他们最后的秘密据点,甚至是……大规模毒物的储存点?
“他们抬的木箱,大小和形状,能判断是什么吗?”雷追问。
“影”略一沉吟:“比之前发现的陶罐大得多,长约四尺,宽高各约两尺,两人抬着略显吃力。从步伐和箱子轻微晃动看,里面物品似乎……是液体?或者填充了缓冲物的易碎品。”
液体?更大的容器?众人心中警铃大作。难道除了粉末,他们还有液态的毒物?
“雷,”林念安当机立断,“你带一半城防军和铁岩酋长他们,立刻赶往旧城区染织工坊方向,与‘影’的人汇合,务必阻止他们,夺下那个木箱,擒获活口!‘回春苑’这里有剩余城防军和安老、青羽老师坐镇,暂时无碍。”
雷却摇头:“我的职责是守护你与‘回春苑’。城外伏击已显其狠辣,今夜他们倾巢而出,目标极可能仍是这里。染织工坊或许是诱饵或另一处目标,但这里绝不能有失。‘影’队长熟悉追踪与潜行,可由他带少数精锐尾随监视,查明木箱去向及工坊内情,我们这里严阵以待,同时通知狮心执事,请他派主力城防军包围染织工坊区域。”
这个方案更为稳妥。“影”也点头同意:“我可带两人前往,保持距离,查明情况即发信号。狮心执事那边,需立刻通知。”
安老立刻取出纸笔,快速写下密信,盖上“回春苑”的印鉴,唤来一名机灵的城防军传令兵,命其火速送往政务厅。
“影”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带着两名最擅长隐匿的部下离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药析室内,只有青羽处理药剂和安老翻阅记录的细微声响。林念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些许凝滞的空气。院中,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护卫们坚毅而警惕的面庞。远处的街区,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东边的夜空,突然升起一道极其微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的绿色光点,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是“影”发出的信号!表示已确认目标地点,请求按计划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