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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晨曦·暗流始涌(1 / 2)

天光破晓时,雪停了。

不问轩后院那株老梅树,经了一夜风雪,枝头的花苞竟绽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瓣上积着薄雪,在晨光里颤巍巍地舒展,像是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试探着这个崭新又残酷的世界。

沈惊棠一夜未眠。

她坐在诊室的窗边,看着天色从墨黑渐变成黛青,再染上鱼肚白,最后被朝阳镀上一层浅金。手里握着周慎之留下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被捂得温热,棱角处已经磨得光滑——可见老人这些年来,经常摩挲它。

钥匙很小,样式古朴,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那是沈家的家徽,药王谷每一间药房、每一处库房的钥匙上,都有这个标记。

父亲居然在太医院留了东西。

沈惊棠展开那些信笺。纸张已经泛黄变脆,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父亲的笔迹,端正中带着行医之人特有的流畅。

不是医案,不是药方,而是一封封未寄出的信。

“永初三年,腊月廿三。今日入宫为温贵妃请脉,发现其脉象有异,似中慢性毒。然贵妃讳莫如深,只言近日失眠多梦。开安神方时,在其妆奁中瞥见一物,形如枯藤,色暗红,有异香——竟是鬼哭藤。”

“腊月廿五。查太医院旧档,发现近三年来,鬼哭藤出入记录共有七次,皆记为‘御用香料’。然此物产自南疆,性烈有毒,久闻伤神,何以入后宫?暗中询问管库太监,其人神色慌张,当夜便告病归乡。”

“腊月廿八。慎之兄深夜来访,面色凝重。言及户部亏空案,牵扯温氏外戚。提醒我莫再追查鬼哭藤之事。然医者本心,见毒岂能不顾?约其明日详谈。”

信到此戛然而止。

明日,就是药王谷灭门之夜。

沈惊棠的手指拂过最后一行字,墨迹在这里晕开了一小片,像是写信时有人突然闯入,笔尖一顿留下的痕迹。

父亲知道了。

他知道鬼哭藤的事牵扯温贵妃,知道太医院有人做假账,甚至可能已经猜到,这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所以他约了周慎之。

而那一夜,周慎之没有赴约——或者赴约了,但去晚了,只看到冲天火光和满地尸骸。

所以这二十年来,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父亲留下的证据,在太医院步步为营,爬到院判之位,只为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扳倒太子的机会。

等一个能为故友昭雪的机会。

沈惊棠将信笺仔细叠好,连同钥匙一起收进贴身的荷包。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七姑娘。”

小学徒阿福在门外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前头来了个病人,说是急症。”

沈惊棠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涌上来,但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起身:“什么症状?”

“高热,咳血,身上起红疹。”阿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已经安置在诊室里了。看打扮……不像普通百姓。”

沈惊棠快速洗漱,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木簪。走到铜镜前时,她顿了顿。

镜中的人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仇恨燃烧后的余烬,也是真相大白后的空茫。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诊室里已经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甜香。病患躺在竹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绸缎常服,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皱巴巴沾满污渍。他闭着眼,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的手臂——从手腕到肘部,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溃破,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沈惊棠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这是她从西洋医书上学来的,走近查看。手指刚碰到患者的手腕,那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口黑血,溅在她的衣襟上。

“姑、姑娘恕罪……”陪同来的老仆慌忙上前,用帕子去擦。

沈惊棠摆手示意无妨,继续诊脉。脉象浮数而滑,时促时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什么时候发病的?”她问。

“昨、昨日午后。”老仆哭丧着脸,“公子原本好好的,从……从外面回来后就说不舒服,夜里就开始发热,今早就咳血了。”

“从什么地方回来?”

老仆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寻常应酬……”

沈惊棠抬起患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他口腔内的状况。舌苔黄厚,舌下静脉紫黑怒张。她心里一沉。

“他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沈惊棠盯着老仆,“或者说,吃了什么?”

“没、没有啊……”老仆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惊棠不再追问,转身开药方:“高热是邪毒入血,红疹是毒发之兆。我先开一副清热解毒的方子,但治标不治本。若想活命,必须说出实情——到底接触了什么?”

笔尖在纸上刷刷写着: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都是清热解毒的猛药。但沈惊棠知道,如果真是她猜想的那种东西,这些药只能暂时压制。

写完方子,她递给阿福:“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急火快煎。”

阿福应声去了。

诊室里只剩下沈惊棠、患者和老仆三人。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喧闹声,卖炊饼的吆喝,挑夫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寺庙的晨钟——咚,咚,咚,悠长而肃穆,提醒着这座城池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现在可以说了。”沈惊棠洗净手,坐在诊桌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仆,“你家公子,是不是碰了‘红罗烟’?”

老仆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姑娘怎么知道……”

沈惊棠闭了闭眼。

红罗烟,南疆密药,用罂粟花果混合数十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吸食后飘飘欲仙,久服成瘾,毒性侵入五脏六腑,最后咳血而亡。因制作时加入朱砂,成瘾者身上会起红疹,故得此名。

这东西,三年前曾在京城黑市出现过一阵,害了不少富家子弟。后来朝廷严打,销声匿迹了一阵。如今太子刚倒台,就又冒出来了?

“红罗烟从哪里来的?”沈惊棠问。

“奴、奴才不知……”老仆磕头,“公子是从朋友那里得的,说是能解忧忘愁……奴才劝过,公子不听啊!”

“哪个朋友?”

“是、是温三公子……”

沈惊棠的手指猛地收紧。

温家。

温贵妃的娘家,户部尚书温如海的第三个儿子,温子瑜。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但温家势大,从来没人敢动他。

“温子瑜现在何处?”沈惊棠的声音冷了下来。

“昨、昨日和公子一起在西郊别院……后来公子发病,温三公子让人送回来,说、说只是普通风寒……”

普通风寒?

沈惊棠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这分明是红罗烟过量导致的急性中毒,若不及时解毒,熬不过三天。

温子瑜这是明知故犯,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

“阿福!”她扬声唤道。

阿福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沈惊棠接过,亲自喂患者服下。药很苦,那人即使昏迷中也皱紧了眉,但好歹是喝下去了。

“把你家公子抬到后院厢房。”沈惊棠吩咐,“这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需要连续施针用药。诊金……”

“姑娘放心!诊金绝不会少!”老仆连忙道,“只要姑娘能救我家公子,多少银子都行!”

“我不要银子。”沈惊棠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请讲!”

“红罗烟重现京城的事,不得隐瞒。”沈惊棠一字一句道,“等你家公子醒了,我要他亲自去京兆府报案,指认温子瑜。”

老仆脸色大变:“这、这……温家势大,我家公子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之子,怎么敢……”

“不敢,就等着毒发身亡。”沈惊棠的语气毫无波澜,“红罗烟的毒,除了我,京城无人能解。温子瑜手里若有解药,昨日就该拿出来。他没拿,说明要么没有,要么——根本不想救。”

她看着老仆惨白的脸,继续道:“温家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你家公子知道了红罗烟的秘密,又中了毒,你觉得温子瑜会留他这个活口?”

老仆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沈惊棠不再多说,起身去准备针灸用具。银针在烛火上一一燎过,闪着冷冽的光。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鬼哭藤出入记录共有七次,皆记为“御用香料”。

红罗烟里,会不会也有鬼哭藤的成分?

这两种东西都来自南疆,都性烈有毒,都通过温家的手流入京城……

“七姑娘。”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另一个学徒:“有位姓萧的客人求见,说是……复诊。”

沈惊棠的手顿了一下。

萧绝。

他来了。

“请他去西厢茶室稍候。”她平静道,手上动作不停,将银针一根根插进患者的穴位。

动作娴熟,下手精准。那年轻人在昏迷中闷哼了几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