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月二十·涿州养胎
涿州城外的官道旁,有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店主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姓陈,曾在靖北军中当过十年马夫,退役后用积蓄开了这家小店。萧绝选择这里落脚,不仅因为隐蔽,更因为陈店主值得信任。
“侯爷,夫人,房间收拾好了。”陈店主引他们进后院最里间的小屋,“简陋了些,但干净。热水马上送来。”
房间确实简陋:一桌两椅,一张通铺,窗纸有几处破洞,用草纸糊着。但被褥浆洗得发白,地上没有灰尘,墙角还放着一小盆炭火——已是深秋,北方的夜晚寒气逼人。
沈惊棠被春儿扶着在床上躺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经过太医的针灸和服药,小腹的疼痛已经缓解。那位姓王的随行太医正在为她把脉,眉头微蹙。
“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胎气动摇。”王太医收回手,“需静养至少七日,不能奔波劳累。我再开一剂安胎固本的方子,但此地药材恐怕不全。”
“需要什么药,我去买。”萧绝道。
“黄芪、当归、熟地、白术、黄芩、砂仁……还要一味阿胶。”王太医列出药方,“前几种普通药铺都有,阿胶恐怕难寻。就算有,品质也难以保证。”
沈惊棠虚弱地开口:“阿胶可用驴皮胶替代,虽效不及,但也能用。王太医,方中再加一味杜仲,三钱即可,补肾安胎。”
“夫人说得是。”王太医提笔添上,“我这就去配药。”
“等等。”萧绝叫住他,“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照看夫人。”他转向陈店主,“陈大哥,烦你带路,去城里最大的药铺。”
陈店主点头:“侯爷随我来。”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春儿拧了热毛巾为沈惊棠擦脸,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吓死我了……要是您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傻丫头。”沈惊棠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孩子也没事。只是这些日子奔波,动了胎气,养养就好了。”
“可是侯爷说,还有两天就到京城了。您这样怎么赶路啊?”
沈惊棠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能听到前院车马店的人声,还有远处官道上商队经过的铃铛声。是啊,还有两天就到京城了,可她现在连下床都困难。
“王太医说要静养七日……”她喃喃道。
“那就养七日!”春儿急道,“小姐,您不能再逞强了。在北境的时候您就日夜操劳,路上又遇到这么多事……这次一定要听太医的。”
沈惊棠没有回答。她知道春儿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萧绝的处境——刘琮的人可能还在搜寻他们,在涿州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京城那边,太后病重,朝局动荡,他们必须尽快赶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夫人,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药材侯爷去买,回来再熬安胎药。”
药很苦,但沈惊棠一口气喝完。温热入腹,疲惫感袭来,她渐渐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了地下暗河,冰冷的水淹没口鼻,无法呼吸。她拼命挣扎,看到萧绝在远处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母亲在哼唱摇篮曲。她循声望去,看到父亲站在水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朝她微笑……
“小姐!小姐!”春儿的呼唤将她惊醒。
沈惊棠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春儿正用湿毛巾给她擦汗:“您做噩梦了?”
“嗯……”沈惊棠喘了口气,“侯爷回来了吗?”
“还没,去了快两个时辰了。”春儿担忧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萧绝的声音:“惊棠,我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包药材,身后跟着陈店主和王太医。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惊棠撑起身子。
萧绝将药材放在桌上,沉声道:“涿州城的药铺,今天一早都被查了。官府说是查禁假药,但每家药铺的黄芪、当归、熟地这几味补药,都被封存不许售卖。我和陈大哥跑了四家药铺,都是同样的情况。”
王太医上前检查药材:“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最后一家药铺的掌柜,是我旧部。”陈店主低声道,“他偷偷从后门卖的,说今日辰时,知府衙门突然下令,全城搜查补血安胎类药材。但凡有人大量购买,都要上报。”
沈惊棠的心沉了下去。刘琮的手,已经伸到涿州了。他知道他们可能在这里落脚,知道她需要安胎药,所以用这种方式逼他们现身。
“那我们……”春儿声音发颤。
“药先熬上。”沈惊棠冷静下来,“王太医,你看看这些药材,能用吗?”
王太医仔细检查,点头:“品质尚可,阿胶虽是用驴皮胶替代的,但也能用。夫人,我这就去熬药。”
“等等。”沈惊棠叫住他,“药不能在店里熬。陈大哥,店里可有隐蔽的地方?”
“后院有个地窖,平时存放杂物,可以生火。”陈店主道。
“那就在地窖熬。”萧绝做出决定,“春儿,你去帮忙。陈大哥,前院正常营业,不要让人起疑。”
“是!”
众人分头行动。萧绝在床边坐下,握住沈惊棠的手:“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不是你的错。”沈惊棠摇头,“刘琮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越是这样,说明他越怕我们到京城。”
“但你现在不能赶路。”萧绝看着她苍白的脸,“王太医说得对,至少要休养七日。”
“七日太久了。”沈惊棠轻声道,“侯爷,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我们分两路走。”沈惊棠撑起身体,“你带着密信和证据,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去京城。我和春儿、王太医留在涿州养胎,等身体好了再走。”
“不行!”萧绝断然拒绝,“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有春儿和王太医,还有陈大哥。”沈惊棠握紧他的手,“侯爷,你想过没有,刘琮为什么这么怕我们到京城?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些证据到了陛下手里,他就完了。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拦住我们。如果我们一起走,目标大,行动慢,很可能再次遇袭。但如果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你是靖北侯,武功高强,对地形熟悉,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最重要的是,那些证据必须尽快送到陛下手里。太后病重,朝局不稳,每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萧绝沉默了。他知道沈惊棠说得有道理,但他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险境?
“侯爷,”沈惊棠继续劝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身体好了,我会扮作普通妇人,坐马车慢慢走。刘琮的目标是你,只要知道你不在,就不会太注意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惊棠的眼神坚定,“这是最好的办法。侯爷,大局为重。”
萧绝久久地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苍白瘦削,但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个女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理智、最勇敢的选择。
终于,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每日按时服药,不可逞强。”萧绝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若有人起疑,立刻转移,不要犹豫。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遇到危险,保自己和孩子为先,不要管那些药材、医书,更不要管我是否成功。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惊棠的眼泪涌出来。她知道,这是萧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愿意承担独自进京的风险,也愿意承受与她分离的担忧,只为了大局,为了那些必须送达的证据。
“我答应你。”她哽咽道,“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到京城,一定要揭露刘琮的罪行。”
“我答应。”
两人紧紧相拥。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恐惧、不舍,都化作了彼此肩头的温度。他们知道,前路凶险,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二、十月廿一·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