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未亮,萧绝准备出发。
他只带了三样东西:那封给裴炎的密信,从李记账册上撕下的几页关键证据,还有一把短剑。衣物、干粮、甚至水囊都没带——他要轻装简从,混入早起的商队,走小路进京。
沈惊棠坚持要起床送他。春儿和王太医搀扶她来到后院。晨雾浓重,萧绝已经牵着一匹普通的黑马等在那里——是陈店主从马厩里挑的,不显眼,但脚力好。
“从这里往东南二十里,有个岔路口,走左边的小路,能绕开官道上的关卡。”陈店主低声交代,“这条路人少,但我知道侯爷认路。天黑前能到固安县,那里有我一个兄弟开茶馆,可以歇脚。”
“记住了。”萧绝点头,转向沈惊棠,“我走了。”
沈惊棠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这里面是我特制的解毒散,能解常见毒药。还有几根银针,藏在夹层里,紧急时能用。”
萧绝接过,贴身收好。他深深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说出三个字:“保重。”
“你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深深的对视。然后,萧绝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沈惊棠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晨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春儿忙为她披上外袍:“小姐,回屋吧,您不能受凉。”
回到房间,王太医已经熬好了第二剂安胎药。沈惊棠喝完药,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她睁眼看着屋顶的椽子,心中空落落的。
这是她和萧绝成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离。在北境时,即便他受伤卧床,至少还在身边。而现在,他在未知的险途上,她在陌生的城池里,中间隔着阴谋和危险。
“小姐,您别担心。”春儿坐在床边,小声安慰,“侯爷武功高强,一定会平安到京城的。您现在就安心养胎,等身体好了,我们就能去找他。”
“嗯。”沈惊棠闭上眼睛,“春儿,你去把王太医请来,我有事商量。”
不多时,王太医来了。沈惊棠请他坐下,问道:“王太医,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快多久能上路?”
王太医想了想:“至少五日。夫人脉象虚弱,需要连服五剂药,才能稳固胎气。五日后若能下床行走,再休养两日,方可坐车赶路。”
“七日……”沈惊棠计算着时间,“好,那就七日。但这七日,我们不能闲着。”
她从枕下取出那本《北境医典》的手稿:“王太医,您是太医署的老前辈,经验丰富。我想请您帮我审校这些医案和药方。特别是针对孕妇、产妇的章节,我需要您的意见。”
王太医接过手稿,翻开几页,眼睛渐渐亮起来:“夫人这是……要编纂医书?”
“是。”沈惊棠点头,“父亲生前就想写一本《北境医典》,记录北境特有的病症和治法。我继承他的遗志,这几个月整理了一些。但毕竟年轻,见识有限,需要前辈指正。”
“夫人过谦了。”王太医仔细阅读,“这些医案记录详实,药方配伍精妙,很多治法连太医署都没有记载。特别是这个‘寒痹症’的针灸疗法,用穴大胆,思路新颖……”
他越看越投入,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这里,防风可再加一钱;这里,羌活与独活同用,是否药性过猛?哦,原来加了甘草调和,妙哉……”
两人在房中讨论医理,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春儿端来午饭——简单的粥和咸菜,但沈惊棠吃得很香。或许是因为心思转移,或许是因为王太医的医术确实高明,她感到身体在慢慢恢复。
午后,陈店主悄悄来报:“夫人,城里的搜查还没停。听说知府衙门贴了告示,说有江洋大盗逃到涿州,悬赏捉拿。我看了画像……有几分像侯爷。”
沈惊棠心中一紧:“画像贴在哪里?”
“城门、客栈、茶馆,到处都有。”陈店主低声道,“不过画得不太像,侯爷又改了装束,应该认不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悬赏金额很高,一千两银子。”陈店主苦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怕有人为了赏钱乱指认。”
沈惊棠沉思片刻:“陈大哥,店里最近可有可疑的客人?”
“有一个,昨日傍晚住进来的,说是行商,但没带货,整天在店里转悠,打听消息。”陈店主道,“我已经让伙计盯着他了。”
“让他走。”沈惊棠果断道,“就说房间漏水,修葺,退他房钱,请他另寻住处。”
“是,我这就去办。”
陈店主离开后,沈惊棠对王太医说:“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刘琮的人在涿州搜不到侯爷,很快就会怀疑他可能留下了家眷。到时候,这家店就不安全了。”
“夫人想转移?”
“嗯。”沈惊棠看向窗外,“王太医,您在涿州可有信得过的故交?”
王太医想了想:“有一个。是我同乡,在城南开医馆,姓周,为人正直。当年他母亲重病,是我救回来的。他欠我个人情。”
“那就去他那里。”沈惊棠做出决定,“等陈大哥回来,我们商量转移的事。”
傍晚时分,陈店主回来了,说那个可疑的客人已经打发走了。沈惊棠将转移的想法告诉他,陈店主虽有不舍,但也知道这是为了安全。
“周大夫的医馆我知道,在城南槐树巷,位置偏僻,但医馆后面有个小院,可以住人。”陈店主道,“我连夜送你们过去,对外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来涿州看病。”
“好。”沈惊棠点头,“春儿,收拾东西,只带必要的。药材、医书、银两,其他都留下。”
“小姐,那些百姓送的礼物……”
“也留下。”沈惊棠轻声道,“等事情了了,再回来取。”
夜深人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车马店后门驶出。驾车的是陈店主,车里坐着沈惊棠、春儿和王太医。马车在涿州城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巡逻的官差,最终停在城南槐树巷的一处小院前。
周大夫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但眼神清明。见到王太医,他激动地行礼:“恩公!多年不见!”
“周贤弟不必多礼。”王太医扶起他,“这位是沈夫人,需要在贵处借住几日。还请行个方便。”
周大夫看向沈惊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恩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院里房间简陋,但干净,夫人请。”
小院确实简陋,但正如周大夫所说,干净整洁。三间正房,沈惊棠住东间,春儿住西间,王太医和周大夫住厢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株草药,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安顿好后,周大夫熬了安神汤送来。沈惊棠喝药时,周大夫忽然说:“夫人,今日官府来医馆查过,说是搜查逃犯。但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找人。”
沈惊棠手一抖,药汤差点洒出来:“找什么人?”
“一个受伤的男子,和一个怀孕的妇人。”周大夫看着她,“他们说,那男子是江洋大盗,劫持了那妇人。但凡有收留的,以同罪论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春儿脸色发白,王太医眉头紧锁,沈惊棠则握紧了药碗。
刘琮果然想到了。他知道萧绝不会丢下她,所以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只是他没想到,萧绝真的敢一个人走,而她,真的敢一个人留下。
“周大夫,”沈惊棠放下药碗,直视他,“您说的那个妇人,就是我。”
周大夫愣住了。
“但我不是被劫持,我的夫君也不是江洋大盗。”沈惊棠缓缓道,“我们是被人陷害,追杀。如果您害怕,我们现在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周大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王太医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恩人要救的人,我怎能不救?夫人放心,只要我周某人在,这医馆就是您的庇护所。”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明日我会在门口挂上‘家有喜事,暂停接诊’的牌子。夫人安心养胎,其他的,交给我。”
门轻轻关上。沈惊棠靠在床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一路,遇到了太多危险,也遇到了太多善意。父亲常说,医者仁心,能换来人心。现在她明白了,不只是医者,任何人,只要心存善念,都能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她轻轻抚摸小腹,低声道:“孩子,你看到了吗?这世上虽有恶人,但好人更多。所以我们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
涿州的夜,寂静而深沉。
而京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