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会悄然扩散,超出最初的预期。
沈砚并未将雨夜的那趟“特殊订单”放在心上。对她而言,那只是无数个订单中比较紧急、路况比较差的一个,她只是凭借更敏锐的感知、更沉稳的心态和更精湛的技术,完成了本职工作,并顺便安抚了一下焦虑的乘客。拿到丰厚的报酬和五星好评,便是这件事的句号。
然而,她低估了“口碑”在特定圈子里的传播速度,尤其是当“客户”是陈明轩这种在本地商圈颇有些能量和话语权的人物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砚正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仔细研读母亲林玥留下的那本皮质笔记本。笔记本前半部分多是些零散的实验数据记录、对“深渊回响”波动频率的分析草图、以及关于“调和因子”稳定性与适配性的猜想,专业术语繁多,字迹也因记录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母亲那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科学态度,以及隐藏在冷静笔触下的、对未知领域不懈探索的热情。
后半部分,则更偏向于研究手记和感悟,字迹也变得柔和了一些。里面记录了她对“帷幕”理论的深入思考,对旧纪元观测者行为的推演,对“调律”之路可行性的谨慎乐观,以及……对未能陪伴女儿长大的深深遗憾和愧疚。沈砚看得很慢,很仔细,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母亲彼时的心绪。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沉吟。是“平安代驾”平台负责高端客户对接的王经理打来的。
“沈砚啊!忙不忙?有个大好事找你!”王经理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甚至带着点恭维。
“王经理,您说。”沈砚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楼下是嘈杂的市井街道,与笔记本中描述的宏大宇宙图景和晦涩理论,形成了奇异而割裂的对比。
“是这样!前几天你是不是接了一个去‘观澜’疗养院的单子?客户姓陈,开保时捷的?”王经理语气兴奋。
“是的,陈明轩先生。”沈砚回想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陈总!陈总可是咱们市青年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家里背景也硬!他今天特意打电话到公司总部,把你夸上了天!”王经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说你技术顶尖,心理素质过硬,关键时刻能救命,服务还周到细致!尤其是那天晚上下那么大雨,路上还出了事故,你居然能提前那么久安全送达,简直神了!陈总说了,以后他和他的朋友、合作伙伴需要用代驾,特别是重要的、紧急的、路况复杂的单子,点名要你!费用不是问题!”
沈砚微微挑眉,这倒是有些意外。那位陈总当时态度可不怎么好,没想到事后评价这么高。
“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陈总过奖了。”沈砚语气平静。
“哎哟,沈砚你就别谦虚了!陈总那可是见多识广的人,他这么夸,那肯定是你有过人之处!”王经理笑道,“公司高层都知道了,非常重视!像你这样能获得高端客户点名认可,还能处理好紧急复杂情况的司机,那可是咱们平台的王牌,是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公司决定,从今天起,把你列入‘白金司机’名单!以后平台所有S级(特殊、紧急、高要求)的订单,优先派给你!分成比例在原来基础上再提十五个百分点!而且,公司会给你配发最新的高端车载记录仪、紧急联络设备,还有定期的顶级驾驶安全培训名额!你的资料也会进入高端客户推荐名单,以后找你预约的私人订单肯定少不了!”
“白金司机”?沈砚知道这个称号。这是“平安代驾”平台内部对极少数技术、服务、口碑都达到顶尖水平的司机的最高评级,享有最好的资源和订单优先级,相当于平台的门面。据说整个城市,有这个称号的司机不超过五个。没想到,自己因为一单“普通”的雨夜代驾,竟然直接获得了这个称号。
“谢谢公司和王经理的认可。”沈砚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只是礼貌地回应。对她来说,更高的收入和更优质的订单当然是好事,能让她更快地攒够钱,有更多时间研究母亲的笔记和“调律”之路。但她并不在意虚名。
“哈哈,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好好干!”王经理心情大好,“对了,今晚就有一个S级预约单,客户来头不小,是‘鼎峰集团’的一位董事,从‘云端会所’到西山别墅,也是长途,路况不熟,客户要求高。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既然陈总都这么夸你,这单非你莫属了!晚上九点,‘云端会所’门口,一辆迈巴赫S680,尾号9999。好好表现,这可是打响名头的好机会!”
“好的,王经理,我会准时到。”沈砚应下。
挂断电话,沈砚看着手机屏幕上“白金司机”认证通过的提示,以及账户里刚刚到账的一笔“特殊贡献奖金”,微微摇头笑了笑。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深海归来,与古老守卫和混沌邪教周旋的自己,却因为一次出色的代驾服务,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战场”上获得了认可。
她没有过多感慨,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母亲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稍微凌乱但异常坚定的笔迹写着一段话:
“……初步验证,‘调和因子’与特定频率的‘深渊回响’存在共振湮灭效应,或可作为稳定局部‘帷幕’的‘缓冲剂’。但所需能量级数庞大,且对载体(调和者)要求极高,需能同时承载并精微操控混沌与秩序两种截然相反之力,于极致的矛盾中寻得动态平衡。此路艰险,几无成功先例。然,若有一线可能,我愿穷尽此生探寻。小砚,若你看到这些,证明你已踏入此道。记住,理解先于控制,包容强于对抗。你的路,需你自己去走,去‘调和’。妈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些残缺的数据,和……微不足道的祝福。”
局部“帷幕”稳定,“缓冲剂”,“调和因子”与“深渊回响”共振湮灭……这些关键词在沈砚脑海中盘旋。母亲似乎找到了一个理论上的方向,但缺乏实践,而且对“调和者”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自己目前对“调和”之力的理解和运用,还停留在相对初级的阶段,距离母亲描述的那种“同时承载并精微操控混沌与秩序”、“于极致矛盾中寻得动态平衡”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但至少,有了方向。而且,自己似乎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她收起笔记本,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九点还有几个小时。她需要做一些准备。
晚上八点五十分,沈砚提前抵达“云端会所”。这里是比“金鼎国际”更高端、更私密的顶级会所,位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式建筑群内,门口站着的保安都透着精悍的气质。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已经静静停在专属车位,如同一位沉默的黑色绅士。线条优雅而威严,细节处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奢华与工艺。
这次接待沈砚的,是一位穿着得体、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而非门童。管家仔细核对了沈砚的平台信息和身份,态度客气但疏离,显然对平台派来的司机保持着审视。
“沈小姐,请。”管家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车内,后座已经坐着一位穿着定制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老者正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深色的佛珠,听到动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沈砚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但随即又闭上了,没有任何表示。副驾驶空着。
沈砚能感觉到,这位老者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于心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压力。他的情绪波动很稳,但内核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没有酒气,很清醒。
“去西山,听涛轩。”管家替老者说道,然后对沈砚微微点头,关上了车门。
“好的。”沈砚坐进驾驶位。迈巴赫的内饰极致奢华,各种功能按键繁多,但对于接受过“深潜者”全面载具训练的沈砚来说,熟悉起来并不困难。她快速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启动车辆。V12引擎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轰鸣,但车内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静谧得可怕。
车辆平稳驶出会所,汇入夜晚的车流。管家坐在副驾驶,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但沈砚能感觉到,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放在自己身上,在观察,在评估。
去西山别墅区的路,沈砚并不常跑,但提前研究过路线。夜晚出城,道路相对通畅,但山路蜿蜒,需要格外小心。
沈砚开得很稳。迈巴赫的底盘和悬挂调校得无可挑剔,但在她手中,这种平稳被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加速、减速、过弯,都如同行驶在丝绸上,后座的老者甚至感觉不到车辆的动态变化,杯中水波不兴。
老者依旧闭目养神,捻着佛珠,但眉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丝。管家透过后视镜观察着沈砚的驾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个年轻的女司机,技术确实老道,而且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不像有些司机,开上豪车就忍不住想要炫技或者紧张。
行至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转弯平台。沈砚正准备平稳过弯,忽然,前方弯道处,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越野车如同脱缰野马般,歪歪扭扭地迎面冲来!速度极快,而且明显占用了沈砚所在的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