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是侵入骨髓的冷。
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接近“虚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沈砚的意识如同被冰封在万米深海的琥珀中,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更沉重的凝固感。
但在这无边的、粘稠的冰冷深处,却又有一点顽固的、微弱的“热”。
那是他自身的意志,是残存的、被黑色能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灵能之火,是灵魂深处那神秘基石流淌出的、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这点“热”太微弱,在磅礴的黑暗与冰冷面前,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又异常坚韧,如同扎根在冻土最深处的种子,在绝境中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生机,缓慢、艰难地,试图融化周围的冰封。
沈砚的“视角”很奇怪。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冰冷侵蚀,感受着身体和灵魂被一点点剥离、改造、同化,变成某种冰冷、陌生、充满混乱与恶意的存在。另一半,则如同一个冷静到残酷的旁观者,清晰地“看”着体内发生的这场战争,分析着每一丝能量的流动,尝试着那危险至极的“引导”与“兼容”。
黑暗的“钥匙”碎片,扎根于他的能量核心旁,如同一个贪婪的、不断生长的黑色太阳。它旋转着,释放出无数纤细却坚韧的黑色触须,这些触须如同植物的根茎,更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入他淡金色的灵能脉络之中。所过之处,淡金色的灵能被染上墨色,变得滞涩、冰冷,充满混乱的躁动。他的经络、血肉,乃至更深层的意识结构,都在被这种黑色的能量缓慢侵蚀、改造。那是一种从根源层面的、令人绝望的污染。
而沈砚能调动的“抵抗力量”,只有两股。
一股是他自身残存的、被侵蚀了大半的淡金色灵能。它们在黑色触须的围攻下,节节败退,只能龟缩在最核心的几条主脉和意识本源周围,勉力维持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脆弱的“光点”。
另一股,则是那源自神秘基石的清凉气息。它很微弱,流淌得极其缓慢,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但它拥有一种奇特的“韧性”和“包容性”。它不似沈砚自身的灵能那样,与黑色能量激烈对抗,互相消耗。它更像是一种“润滑剂”或“调和剂”,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被黑色能量污染的区域,所过之处,并非驱散黑暗,而是让那狂暴、混乱的黑色能量,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丝,与沈砚自身被污染的灵能之间,那种激烈的、互相毁灭的冲突,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缓和。
正是这一丝“缓和”,给了沈砚操作的空间,也带来了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协调”波动的瞬间。
沈砚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凶险万分的“微操”之中。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忘记了身体的痛苦,忘记了外界的纷扰,甚至暂时忘记了自我。他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又如同最耐心的织工,引导着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在黑色的侵蚀网络和自身濒临崩溃的灵能防线之间,进行着最细微的、如履薄冰的“编织”与“疏导”。
这是一个极度痛苦、极度消耗心神的过程。每一次尝试引导清凉气息触碰黑色能量,都像是用裸露的神经去触碰烧红的烙铁,带来的是灵魂层面的剧痛和眩晕。每一次短暂的“调和”成功,都伴随着黑色能量的狂暴反扑和自身灵能的进一步动摇,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
失败是常态。清凉气息时常被黑色能量吞噬、冲散。黑色能量的反扑也多次险些彻底冲垮他最后的防线。沈砚的意识在一次次的剧痛和失败中,如同被反复锤打的铁块,濒临破碎的边缘。
但每次即将崩溃时,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的呐喊,对Lisa的承诺,对队友的责任,对归墟的愤怒,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欲……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从崩溃的边缘挣扎回来,再次投入那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微操”之中。
时间,在这个只有冰冷、黑暗、剧痛和微弱希望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现实世界的几分钟,但在沈砚的意识中,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最后一丝清明也要散去时——
嗡!
那一直缓慢旋转、释放着侵蚀能量的黑色钥匙虚影,再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逝。在沈砚持续不断的、以清凉气息为媒介的微弱“引导”和“安抚”下,黑色钥匙的颤动,持续了大约十分之一秒。
虽然依旧短暂,但对沈砚而言,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缕曙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一瞬间,黑色钥匙释放出的侵蚀能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他自身被污染的灵能,以及那清凉气息之间的……同步波动?或者说,一种短暂的、脆弱的、非对抗性的“共鸣”?
不是对抗,不是驱逐,而是一种……极其初步的、不稳定的“联系”被建立了起来。
黑色钥匙依旧是冰冷的、混乱的、充满侵蚀性的。它并没有“认可”沈砚,更没有“臣服”。但它的“存在”,似乎不再仅仅是对沈砚的“掠夺”和“毁灭”,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交互”的可能?
就像一头狂暴的、无法驯服的凶兽,在无数次徒劳的挣扎和对抗后,或许有那么一瞬,会因为它自身某种难以理解的原因,或者因为外界的某种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刺激,而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本能的、非攻击性的反应?
沈砚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联系”有多么脆弱和不稳定。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在绝境中找到的唯一可能撬动“门之碎片”的“支点”。
他没有犹豫,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抓住这短暂的“共鸣”瞬间,将清凉气息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品般,引导向黑色钥匙虚影的核心——那最深邃、最黑暗、也似乎蕴含着其“本质”的区域。
没有抵抗,没有排斥。清凉气息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瞬间被那浓郁的黑暗吞噬、湮灭。
但就在湮灭的瞬间,沈砚“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混乱、却又无比浩瀚的……信息碎片。
那并非语言,也非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混乱的意念洪流中的一丝涟漪。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尽的、冰冷的、由混乱与疯狂构成的“海洋”(或深渊?)。他看到无数难以名状的、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阴影”在那“海洋”中沉浮、低语。他看到一扇“门”,一扇巨大到无法形容、由纯粹的“概念”和“疯狂”构成的、紧闭的“门”。黑色钥匙的碎片,与那扇“门”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本源的联系……
而他自己,这个“容器”,此刻就像是一枚被投入这片“混乱海洋”的、极其微小的“石子”,又像是一个暴露在“门”前的、脆弱的“坐标”和“通道”……
“容器……坐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