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文看着杨富贵。
他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神,艰难地问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先生……具体,怎么填补?”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远在戈壁滩的王虎,能听见自己动力装甲里,心脏狂暴的擂鼓声。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合时,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杨富贵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控制台上,调出了一个新的操作界面。
“营养物质转化协议”。
一个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名字。
他伸出手。
点下了启动。
界面展开,一行行更小的子协议如同蛆虫般爬满了屏幕。
“生物质能高效分解方案”。
“蛋白质无差别重组序列”。
“有机废料闭环再利用”。
每一个名词,都无比精准。
每一个词组,都无比科学。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地狱。
“赵学文。”
杨富贵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
“我不需要你去理解伦理。”
“我只需要你去执行公式。”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物理定律的口吻,吐出了后续的指令。
“提取一号资源地‘资源再生序列’中的生物质。”
“投入‘生产蜂巢’下属的‘营养转化中心’。”
“产出标准单位的高能量营养膏。”
“分发给‘生产序列’,维持其二十四小时高强度作业。”
“这个,就是填补。”
赵学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似乎在理解这段超越了人类逻辑的命令时,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宕机。
几秒钟后。
他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先生。”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绝对的平稳,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干涩。
通讯切断。
东京湾的海风,呜咽着吹过“应龙”号的甲板。
王虎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钢铁雕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杨富贵那几句冰冷的话,在反复回响。
营养膏。
填补。
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胃酸的恶心感,从他的胃里直冲喉咙。他猛地干呕了一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打过最惨烈的仗,亲手拧下过敌人的脑袋,曾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啃过冻硬的干粮。
他以为自己见过了战争最丑恶的样子。
但是,现在。
他错了。
那不是丑恶,那只是野蛮。
而现在,杨富贵让他看的。
是文明的尽头。
一种用最极致的理性,所构筑的绝对疯狂。
一架银色的“工蜂”无声地降落在甲板上。
舱门打开。
赵学文走了下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密封技术服,脸上戴着一个过滤一切情感的呼吸面罩。
他径直走向那个跪在最前面的重光葵,将那份文明的卖身契收进一个合金箱里。
然后,转身。
他走到了王虎的面前。
隔着呼吸面罩和动力装甲的头盔,两个来自未来的神使对视着。
“王将军。”
赵学文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冰冷与精准。
“交接完毕。‘普罗米修斯’协议第二阶段,已经正式启动。”
“我要去七号‘生产蜂巢’,监督‘营养转化中心’的建设。”
王虎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了赵学文,看向远方那座正在被“玄鸟”改造的城市。
东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