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收回了目光。
金属软管缩了回去。
燃料,补充完毕。
他和所有人一样,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机床前,继续那永无止境的劳作。
观察台上,王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过这个叫田中的老人的资料。
三代匠人,对这家工厂的每一颗螺丝都了如指掌。
一个,完美的,高级技工。
“将军。”身后的技术官再次开口,“赵先生发来最新的指令。”
“‘维生枷索’的能量消耗超出了预期,为了保证‘精英工作区’的绝对稳定,需要筛选一批体脂率高于百分之二十的‘生产序列’,提前进入‘资源再生序列’。”
王虎沉默了。
体脂率高于百分之二十。
在这个连食物配给都精准到毫克的地方,这意味着那些刚刚被划入“生产序列”不久,身体还没有被完全榨干的年轻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执行。”
两个字,冰冷,沉重。
监控画面里,警报声没有响起。
几台蜘蛛外形的“牧羊犬”机器人,无声地从阴影中滑了出来,电子眼闪烁着红光,开始在人群中扫描。
很快,它们锁定了一个正在搬运物料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后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麻木之外的情绪。
恐惧。
“牧羊犬”扑了上去。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男人被金属的附肢高高举起,像一袋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车间里依旧死寂。
所有“生产序列”都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除了,一个人。
田中。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年轻人。
他认得他,那是他儿子的同学,一个同样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只是,他的专业不够“顶尖”,所以成了“生产序列”。
田中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那双操作了五十年精密机床,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被“牧羊犬”拖向车间角落,那个新开的,通往地下的合金闸门。
他知道,门后面,是“营养转化中心”的入口。
是,下一批“燃料”的来源。
老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沟壑纵横的麻木的脸,开始一点点地扭曲。
痛苦,绝望,和一丝疯狂的火焰,在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被白色力场隔开的世界。
看向了他的儿子。
那个依旧在疯狂工作的,E-117号。
健一,没有看他。
健一,什么也感觉不到。
轰。
田中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秩序”的弦。
断了。
他动了。
没有冲向“牧羊犬”,没有发出任何无意义的嘶吼。
他只是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迅猛,冲向了自己面前的那台,巨大的,机床。
他不是要破坏它。
他伸出那双重新变得无比稳定的手,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如弹奏钢琴般疯作!
警报!刺耳的警报终于响彻整个车间!
“他在干什么?!”观察台上的技术官惊叫起来,“他在解除机床的所有安全限制!会爆炸的!”
王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到,田中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的,疯狂。
他看到,那台生产着最精密零件的机床,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内部的能量核心,光芒越来越亮!
它不再是工具。
它正在变成一颗,炸弹。
而田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转过身。
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抱住了那台即将爆炸的机床。
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精英工作区”的方向,嘶吼出他这辈子,最后一个词。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