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民主共和国,东基伍省边境地带的雨林在晨雾中苏醒。谢洛琛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徒步穿越了最后五公里泥泞的小径,抵达坐标指示的地点——一座废弃的比利时殖民时期橡胶种植园经理住宅。
建筑早已被藤蔓吞噬,只剩残缺的石墙和锈蚀的铁窗。但当他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发现内部被人为清理过:地面扫净,墙角堆放着太阳能电池板、卫星通讯设备,还有一整面墙的纸质文件。
“三年不见,谢先生。”
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深泉走出来时,谢洛琛几乎认不出他——曾经整洁的学者变成了野人般的模样:蓬乱的长发和胡须,破旧的野战服,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新鲜伤疤,但右眼依然锐利如鹰。
“你的眼睛……”
“两个月前,在布尼亚(刚果东北部城市),他们的人找到了我的藏身处。”深泉摸了摸伤疤,“我逃掉了,但留下了这个纪念。坐吧,时间不多。”
他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室内。墙上贴着刚果河流域的地图,密密麻麻的标注显示着卡特尔新网络的控制点:矿产特许区旁的取水站、伪装成气象站的数据采集点、通过本地酋长控制的传统水源地。
“他们在刚果的运作比在柬埔寨成熟得多。”深泉指着地图,“不再是笨拙的土地收购,而是三层架构:顶层是欧洲的保险和投资基金,中间层是本地的微型金融公司和NGO,底层是武装团体控制的‘地方治理结构’。”
他调出一份保险合同的扫描件:“看看这个。‘气候适应性农业保险’,投保人是刚果东部的一个咖啡种植合作社。条款看起来很公平:如果降雨量低于历史均值20%,保险公司赔付。但附件里有一行小字:‘降雨量数据以投保人指定气象站的记录为准’。”
“而这个气象站,”谢洛琛明白了,“是卡特尔控制的。”
“不仅是控制,他们会人为干预数据。”深泉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他们内部的技术手册,如何通过简单的设备干扰气象站的雨量计读数——让它在旱季显示‘正常’,在需要触发赔付时显示‘严重干旱’。农民以为买了保险,实际上买的是操纵。”
谢洛琛感到脊背发凉:“但赔付不是要花钱吗?”
“短期内是成本,长期是投资。”深泉调出财务报表,“这家保险公司过去三年在刚果赔付了八百万美元,看起来很亏。但同时,他们旗下的土地收购公司,以债务抵押方式获得了四万公顷优质咖啡和可可种植园的土地使用权——市场价值至少两亿美元。”
他顿了顿:“而且,这些土地大多位于刚果河支流沿岸,拥有传统水权。一旦卡特尔完成对这些土地的整合,他们就控制了该区域40%的农业用水。”
“证据链完整吗?”
“我有人证。”深泉看向里屋,“出来吧。”
门帘掀开,走出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非洲女性,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不合身的男士衬衫,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
“这位是艾莎·坎巴拉,刚果国立大学气象学硕士,前‘非洲气候风险评估公司’的数据分析师。”深泉介绍,“她就是设计那个数据操纵算法的人。”
艾莎不敢看谢洛琛的眼睛,声音细如蚊蚋:“我以为自己在做帮助农民的工作……他们告诉我,精确的干旱预测可以让保险更便宜……”
“直到你去了现场。”深泉接话,“看到了那些因为‘数据干旱’而失去土地的农民。”
艾莎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手指颤抖地打开文件。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算法代码和修改记录。
“这是原始算法,基于公开气象数据预测干旱风险。”她调出第二份,“这是他们要求我修改后的版本,加入了‘可调节参数’——后台可以手动调整特定气象站的权重,让输出结果偏离真实值最多35%。”
她放大一行代码注释:“看这里,项目主管的批注:‘客户需要赔付触发点在第三季度,调整参数实现’。客户,指的是卡特尔旗下的土地收购公司。”
铁证如山。代码、批注、邮件记录、资金流向……艾莎保留了所有能证明系统性欺诈的证据。
“为什么保留这些?”谢洛琛问。
“因为我的村庄……”艾莎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北基伍省。去年,同样的保险产品让整个村子失去了祖传的土地。我叔叔上吊自杀,因为觉得对不起祖先。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写的代码杀了人。”
深泉拍了拍她的肩膀:“艾莎三个月前联系到我,愿意作证。但她一出面,卡特尔在刚果的代理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所以我们需要国际保护——政治庇护,证人保护计划。”
谢洛琛思考着。艾莎的证词足以在任何一个有法治的国家引发刑事调查。但刚果的司法系统薄弱,卡特尔在当地有武装盟友。要把她和证据安全带出去,难度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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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原计划怎么离开?”
“穿越边境进入卢旺达,然后飞往欧洲。”深泉说,“但我们发现,卡特尔已经买通了边境检查站的几个官员。陆路风险太高。”
“空中呢?”
“附近有个废弃的简易跑道,是当年比利时殖民者留下的。”深泉指向地图,“理论上,小型飞机可以起降。但我们没有飞机,也没有飞行员。”
谢洛琛立即联系了坤萨。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柬埔寨军方有一支联合国维和部队部署在刚果邻国,可以协调一架非标志的直升机,但需要刚果政府军的许可才能越境。
“刚果政府军里有他们的人。”深泉摇头,“申请许可等于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艾莎的电脑发出警报声。她脸色煞白:“他们找到这个位置了。我的电脑里有隐蔽追踪程序,我刚才联网下载文件时……触发了警报。”
深泉立刻开始收拾关键设备:“我们最多还有一小时。谢先生,你有什么计划?”
谢洛琛看着地图,一个冒险的想法成形了:“向北,进入维龙加国家公园。”
“那是山地大猩猩保护区,也是多个武装团体的活动区!”
“正因为危险,他们的搜索力量会薄弱。”谢洛琛快速规划路线,“我们在公园边缘有个接应点——我认识一个在刚果做生态旅游的柬埔寨企业家,他在那里有个隐蔽的营地。从那里,我们可以通过卫星电话联系联合国驻刚果特派团,请求紧急撤离。”
风险极高,但没有更好选择。三人只携带了最关键的证据和生存装备,销毁了其余痕迹,徒步进入雨林深处。
一小时后,三辆越野车抵达废弃种植园。车上下来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领头的欧洲人检查了屋内痕迹,对着卫星电话汇报:“他们往北去了,进了维龙加。请求批准进入公园追击。”
电话那头传来冷漠的指令:“批准。但注意,不要在联合国巡逻队面前开枪。要做得像‘盗猎者与护林员的冲突’。”
同一时间,纽约联合国总部。
林雅参加的“湄公河模式”小组讨论演变成了激烈辩论。伯格曼作为商业集团代表,提出了尖锐质疑:
“公主殿下提倡的社区信托模式听起来很美好。但请告诉我们:柬埔寨王室基金会为新水务集团提供了多少隐性补贴?政府的政策倾斜有多少?如果去掉这些非市场优势,你们的模式还能盈利吗?”
林雅保持冷静:“首先,基金会提供的不是补贴,是股权投资——需要回报的。其次,政策倾斜确实存在,但目的是纠正市场失灵:在水资源这样的公共品领域,纯粹的市场竞争往往导致垄断和掠夺。我们需要的不是‘放任的市场’,而是‘有规则的市场’。”
“谁制定规则?”伯格曼追问,“政府?王室?还是所谓的‘社区代表’?”
“多方协商制定。”林雅调出柬埔寨水资源管理委员会的组成名单,“在我们国家,这个委员会包括政府官员、技术专家、农民代表、企业代表、王室观察员。规则通过公开听证和议会表决,不是任何单一力量的决定。”
荷兰水资源部长插话:“但不可否认,您的王室身份为模式推广提供了便利。在其他没有这种传统权威的国家,社区信托如何建立公信力?”
“靠透明和绩效。”林雅展示新水务集团的实时数据平台,“所有项目信息、资金流向、环境影响评估,全部公开。农民可以通过手机App查看自家田地的用水数据和费用明细。公信力不是来自身份,是来自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能追溯,每一滴水的分配都能解释。”
辩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林雅的表现得到了大多数与会者的认可,但她也清楚:理论上的辩论,改变不了刚果丛林里的枪口。
中场休息时,她收到了玛雅·陈的紧急消息:“刚果线人报告,谢洛琛进入维龙加国家公园,卡特尔雇佣兵正在追击。联合国刚果特派团已收到求救信号,但地面部队至少需要六小时才能抵达。”
林雅感到心脏被攥紧。她立即联系了柬埔寨外交部,请求启动紧急外交渠道。十五分钟后,柬埔寨驻联合国大使向她汇报:“我们已经联络了中国、法国、美国在刚果的维和部队指挥官,他们都愿意提供协助。但维龙加地区地形复杂,且涉及主权敏感,联合行动需要刚果政府批准——而刚果政府内部意见不一。”
政治泥潭。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林雅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纽约的阴云密布的天空。她想起谢洛琛出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