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愣住了。
“她是谁生的,不重要。”常松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我常家的门,就是我常家人。她就是我的闺女。红梅就是她妈,红梅就是我老婆,也是你侄子的妈。你要想让我好过一点,你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养恩大过生恩,是因为前者是选择,后者是本能。 本能是动物都会的,选择才是人之所以为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姐,你这个人,心不坏,就这张嘴坏。把嘴管好一点,不行吗?”
常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常松是这个态度。不质问红梅,不追究隐瞒,反而来堵她的嘴。
她像个揣着独家八卦的狗仔,兴冲冲跑去爆料,结果发现当事人早就官宣了——她成了全宇宙最后一个知道秘密的傻逼。她心里那股为弟弟打抱不平、顺便彰显自己明察秋毫的火,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滋地冒着憋屈的白烟。
她脖子一梗,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带着委屈和不服:“我当然知道,英子是我们常家人!那是肯定的!他那个天杀的亲生父母,想扔就扔,想认就认,我也不同意!”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又飞溅起来:“我就是气!气你老婆隐瞒我们!隐瞒我就算了,还隐瞒你!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常松叹了口气,摇摇头:“哎,算了,不要讲了。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事了。”
“我不提?”常莹的音调又高了一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是我不提,那两个一男一女还在门口跪着哭着呢!现在还跪!你能给他打死吗?我看这怎么办吧?!”
常莹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红梅进来了。
红梅穿了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挽在脑后。她看见常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姐,你起来了。”红梅说,声音很平静。
常莹立刻闭上嘴,脸上堆起笑:“啊,起来了。你看我弟饭做好了,准备吃饭吧。”
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得很快,像逃一样。
常松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然后他看向红梅,笑了笑:“老婆,粥好了,吃饭吧。”
英子也起来了,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坐在餐桌边,小口喝粥。
那三个小子也起来了,坐在另一边。杜凯穿了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杜鑫还是那件黄色的T恤,绷在身上。杜森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很干净。
常莹坐在常松旁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吃。她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英子,又瞟一眼红梅。
气氛有点尴尬。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到一半,英子放下筷子。
“妈,常叔,”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几天。他们现在这么闹,是因为觉得有希望。如果我们一直硬拦着,街坊邻居会觉得我们心狠,见死不救。”
她停了一下,看着红梅和常松。
红梅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英子继续说:“我去配型,有两种结果。第一,配不上,他们死心,从此再也没理由骚扰我们。第二……”
她又停了,声音低下去:“就算配上了,决定权也在我手里。主动权,就永远在我们家了。到时候给不给,怎么给,我们说了算。这比现在被他们堵着门骂,要强。所以我决定,常叔,你开车带我去配型,我去配。”
红梅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她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
“为什么?!”红梅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女儿!我生的!我养的!你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你去做配型,你就是拿刀戳我的心!”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不是……是不是相信他们的话!不信我!?”
她看着英子,眼睛里全是泪,还有恐惧。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只是一个被推上悬崖的赌徒。她用十八年的心血下注,赌养育之恩能战胜血缘天性。而英子的选择,像一阵最冷酷的风,吹向了她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桌。她怕的不是输,是发现自己赌的,或许从来就是一个必输的局。
英子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常松先开口了。
“英子!”常松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你妈说得对!没有理由!我们不欠他们的!你这叫什么?这叫自找麻烦!叫……叫认贼作父!”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重的词。他说完,胸口起伏,眼睛瞪着英子。
常莹也被英子的话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加入讨伐阵营,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英子!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妈妈养你这么多年,容易吗?一把屎一把尿!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要去认你那杀千刀的亲爹妈了?你去配型,你就伤你妈妈的心!不可以去!绝对不可以去!”
慷他人之慨总是容易的,因为痛的又不是自己。她挥舞着“报恩”的大棒,砸向英子的选择,却从没想过——真正要躺上手术台、承受风险的不是她,要背负一生心理重担的也不是她。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那丧良心的全家都去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全家死透才好!心太坏了!我气起来我就……我就恨不得拿刀把他们千刀万剐!”
她指着英子,手指都在抖:
“你喊我一声姑,我就拿你当我自己亲侄女!你不能拿你身体当玩笑!你马上要上大学的人了,身体搞坏了怎么办?不能去!说什么也不能去!”
三个小子互相看了看。杜凯开口:“对啊,英子,你这么年轻漂亮,你去了,那个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舅妈怎么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