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鑫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啊,表妹,你这么漂亮,万一有啥后遗症……不值当。咱跟他们又不熟。”
杜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英子姐,你别去了吧……我听说,可疼了……”
英子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她忍住,不让泪流下来。她不解释,不反驳。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哐”地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她谁也不看,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很快,很决绝。
走到房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动。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一,定,要,去。”
说完,她拉开门,冲了进去,“砰”地一声甩上门。紧接着,是门锁反锁的“咔哒”声。
红梅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望着英子紧闭的房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泪水无声地流淌。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觉得……他们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灭顶的绝望。
常松看着红梅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下,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碗碟一阵乱跳。
常莹还在说:“这个死丫头,主意真大!气死我了!”
杜凯拉了拉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常莹甩开他:“我说错了吗?她就是没良心!”
长舌妇的忠告就像夏天的棉裤——自认为一片好心,别人只觉得你又厚又热还多余。
大半个月后。幸福面馆。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桌,两个工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
吊扇在头顶转,嗡嗡的。
英子在擦桌子。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白色的短裤,扎了一个丸子头。她擦得很仔细,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再用干布抹一遍。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
红梅在收银台后面,抱着小年。小年醒了,睁着眼睛,小手抓红梅的头发。红梅没理,眼睛看着门外,眼神空洞。
她不理英子。从那天早上开始,她就不理英子了。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不给她做饭。英子做的饭她吃,但吃完就放下碗,不说话。
英子一直在讨好红梅。给红梅倒水,给红梅捶背,给红梅买她爱吃的糕点。但红梅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不理。
爱是一场漫长的收养。收养一个孩子,也收养了她背后所有的风雪与伤痕。而此刻,她最怕的不是伤痕发作,而是这个她用半生暖过来的孩子,自己走进风雪里。
张姐坐在靠门的老位置,面前一小碟瓜子。她这几天都不敢大声说话,店里气氛太诡异了。她嗑着瓜子,眼睛一会儿瞟瞟红梅,一会儿瞟瞟英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奇了怪了!”她心里直犯嘀咕,那对天杀的两口子呢?这都半个月了,咋不来吵了?不来闹了?不来跪在门口哭丧了?
她简直急得想挠墙。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张姐气得差点把瓜子仁呛气管里,你们一个两个全当起哑巴了?
她看着红梅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儿,英子那副孤胆英雄的架势,常莹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憋屈。
急啊!真急啊!
自己这半个多月,就像个攒足了劲却找不到对手的拳击手,又像个备好瓜子板凳却被告知戏台拆了的票友,浑身的戏瘾无处安放,憋得她内分泌都要失调了!她甚至偷偷盼着那对夫妻再来闹一场——这次她连从哪个角度切入骂战、用什么排比句气势最足,都在脑子里排练八百回了!
常莹在擦桌子,动作幅度很大,抹布甩得啪啪响,一边甩,一边在心里把那对丧门星夫妻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明明是她最先发现敌情、提醒弟弟的忠臣,怎么到头来,弟弟不领情,弟媳不搭理,连那个吃里扒外的英子都敢跟她甩脸子?她这腔忠心,真是喂了狗了!不,狗吃了还摇尾巴呢,这家人连个好脸都没有!
三个儿子已经回寿县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庆幸,那三个傻小子在这儿,除了吃就是睡,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添乱。
常松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了。老刘也去上班了,去看仓库。
大玲在后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哐——!”
面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不是推开,是撞。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风铃疯狂地叮当作响,几乎要散架。
吴继宗和王招娣冲了进来。带进一股燥热的风和外面街市的喧嚣,瞬间打破了面馆里维持了半个月的、脆弱的平静。他俩几乎是连滚带爬。
大半个月不见,两人更瘦了,更脏了,眼里的光却是一种骇人的狂喜。
吴继宗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锁定了英子,他张了张嘴,因极度激动而失声了一瞬,随即——
“成了!配上了!小英!”他的声音劈了叉,尖利得刺耳,在安静的面馆里炸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