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能当饭吃?”他老婆哼了一声,“你看红梅以后,跟着闺女享福去吧。北京,首都!到时候接她去北京住大房子,吃香喝辣。”
胡老板不说话了。他盯着面馆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还在念叨:“早知道当年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出息的……”
洞山宾馆包厢。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钰姐穿了条浅紫色的连衣裙。真丝的料子,贴身,显出腰身。裙子到膝盖,露出小腿。小腿很直,皮肤白,脚上是一双银色的细跟凉鞋。头发烫了卷。耳朵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钉,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钻石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
她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红酒杯,手指纤长,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周也坐在她旁边。一身黑色的耐克运动装,新买的,标签刚拆。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
桌上摆满了菜。清蒸石斑鱼、佛跳墙、烤鸭、鲍鱼捞饭。转盘慢慢转着,没人动筷子。
钰姐的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转盘中央。里头传来外公的声音,苍老,带着笑:“小也,好样的!给咱们老覃家长脸!”
外婆的声音挤进来:“我就说我外孙行!从小就行!”
周也对着手机说:“谢谢外公外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云站起来,端着酒杯。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脸上扑了粉,可眼角的皱纹还是遮不住。她一直笑着,可那笑有点勉强。
她看着钰姐。看着钰姐身上的真丝裙子,看着钰姐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看着钰姐优雅地抿酒的样子。
心里那点不甘,又冒出来。
凭什么?都是一个妈生的,周延比周也爸爸还小两岁呢。可周也爸爸死得早,留下钰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反倒把厂子越做越大。现在周也又考上清华。
她家周婷呢?成绩一般,过两年高考,能上个一本就不错了。
赵云端起酒杯,又放下。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妯娌间的较劲像菜市场比茄子——你的紫一点我就多抹层粉,你的长一寸我就垫个跟,到头来都是给人看的货。
周延还在说:“小也这一去北京,嫂子你这心可就空了一半。不过也好,以后能常去北京逛逛,那可是首都。”
他说着,眼睛瞟向钰姐。
钰姐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孩子翅膀硬了,总要飞的。”她说,语气淡淡的,“我啊,正好把厂子再扩大点。以后等他安家,总不能亏待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听懂了。钰姐这是在告诉他,周也以后的路,她这个当妈的都铺好了,用不着他这个叔叔操心。
他讪讪地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钰姐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周也碗里:“多吃点。”
周也“嗯”了一声,低头吃鱼。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咀嚼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钰姐说:“临走前,我开车带小也回趟南京。他外公外婆想他了。”
周也抬起头:“好。”
周延马上说:“对对,该回去看看。带点特产,淮南牛肉汤的料包,八公山的豆腐干。我明天去买,买最好的。”
赵云也跟着说:“还有焦岗湖的咸鸭蛋,我带你去买,我认识人。”
钰姐点点头:“行,麻烦你们了。”
周婷坐在周也对面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T恤,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她一直低头玩手机,这会儿抬起头,冲着周也笑:“哥,你真厉害。”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我敬你一杯。祝你到北京越来越好,早点大学毕业,给我找个嫂子。”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延笑得最大声,赵云也跟着笑。钰姐也笑了,嘴角弯了弯,可眼睛里没笑意。
周也的脸有点红。他端起酒杯,跟周婷碰了碰:“胡说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可钰姐听见了。她看了周也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在心里想: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