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儿子和英子的事,也知道儿子心里惦记什么。但她不点破。年轻人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了北京,天高地阔,见识多了,自然就淡了。现在拦着,反而激起逆反心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红的,在杯子里晃,晃出细密的纹。
她打心底看不上英子。那孩子身世太复杂,家里一堆烂事。红梅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小门小户。她儿子值得更好的。
但她不说。她只是看着儿子挑鱼刺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想:随他去吧。只要别弄出孩子来,什么都好说。真要能走到最后,那也是他们的造化。走不到,也省得她当恶人。
她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细致。
她擦去的不是油渍,而是一个母亲对未来儿媳那点不动声色的审视与否定。在她看来,爱情是年轻人暂时的热病,婚姻才是家族永久的资产重组。她允许儿子发烧,但处方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一个单身母亲的爱情观,早被生活打磨成了古董鉴定师的眼力——先看家世底款稳不稳,再看品相纹路顺不顺,最后在心里估个价。太便宜的,就算儿子当宝贝捧着,她也只觉得是儿子年轻,看走了眼,买了件赝品。
桌上又热闹起来。周延在讲单位的笑话,赵云在旁边附和。周婷咯咯笑,周也偶尔应一声。
钰姐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淮南王宾馆包厢。人声鼎沸。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只烤全羊,羊头上还系着红绸子。四周是红烧肘子、清蒸多宝鱼、蒜蓉粉丝蒸龙虾、佛跳墙……冷盘热炒,一共二十八道。
桌上坐满了亲戚:王强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王钢、婶婶刘芳、堂弟王浩,妹妹妞妞,还有各路姨舅姑婶。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嘴里说着恭喜的话。
王强今天特地穿了身西装,黑色的,料子厚,夏天穿有点热。西装不太合身,肩膀那里宽出一截,袖子也长,盖住了半个胖手背。他脸上汗津津的,头发用发胶抓过,但有几缕已经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婶子面前时,他嗓门特别大:
“婶儿!我代那个生病的小孩一家敬您!谢谢您发动社会力量!报道一发,捐款的特别多!医院说手术费差不多够了!”
刘芳今天穿着一身香云纱的旗袍。她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敞亮:
“媒体就是社会的良心!应该的应该的!强子你放心,后续我们还会跟踪报道!”
王强咧开嘴笑:“谢谢婶儿!”
他又敬了一圈,敬到爷爷奶奶,敬到外公外婆。每个人都夸他,说他懂事,说他仁义。
王强脸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臊的。
齐莉坐在主位旁边。她穿了条藕粉色的过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只描了眉,涂了层浅浅的豆沙色口红。
她笑声响亮,几乎盖过了所有人。她端着酒壶,挨个给人倒酒,夹菜,嘴里不停:
“二舅,吃菜!这龙虾新鲜!”
“三姑,尝尝这佛跳墙,我特地让厨房多炖了两个小时!”
“小姨,你别光喝酒,吃点菜垫垫!”
她在席间穿梭,殷勤周到得像一场个人演出。那笑容焊在脸上,明媚,标准,弧度过分完美。
婚姻里最后的体面,就是在一地鸡毛中,还能捡起最鲜艳的那根,插在头上,演一出宾主尽欢。齐莉的笑,是她最后的盔甲。
盔甲之下,是她倒数计时的心——儿子考上大学了,她的任务即将完成。等儿子一走,这副穿了半生的铠甲,她就能彻底卸下了。
王磊坐在角落,穿件白色的Polo衫,领子塌着。他一个人喝酒,一杯接一杯。亲戚过来敬他,说“磊子培养出好儿子”,他勉强笑笑,举杯干了,不说话。
他看着齐莉在人群中周旋,看着她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心里发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走。儿子一走,她就要跟他摊牌。
他不想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道歉?下跪?求饶?他都试过了,没用。齐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用脏了的抹布,只有厌恶,没有温度。
酒喝到一半,王磊起身去洗手间。他脚步有点晃,扶着墙走。
洗手间在包厢里面,是个小隔间。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镜子里的脸,浮肿,眼袋很重,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门被推开。是他爸。
老爷子也喝了不少,脸通红,走路也晃。他走到小便池前,拉开拉链。
“强子这一走,家里就空落落了。”老爷子说,声音带着酒气,“不过也好,孩子出息了。”
王磊没接话,继续用冷水拍脸。
老爷子尿完了,拉上拉链,走到洗手池边洗手。他从镜子里看王磊,笑得很暧昧:“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回江西了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