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没接:“妈,我有钱。学校有补助,不用交学费,还有生活费。”
“拿着!”大玲急了,声音发颤,“妈给不了你脸面,不能再让你没了底气!”
她把钱塞进张军手里,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张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钱。那些零票,皱巴巴的,带着妈妈手上的温度。
他的喉咙发紧。
大玲又拿出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部手机,诺基亚的,蓝屏。
“这个你也拿着。”她把手机塞进张军手里,“到了学校,给妈打电话。不用天天打,一个星期打一次就行。让妈听听你的声音。”
张军拿着手机,沉甸甸的。
“妈,”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不用……”
“什么不用!”大玲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妈没用,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但你得知道,妈心里有你。你走到哪儿,妈心里都惦记着你。”
她说着,哭出声来。
张军放下手机和钱,抱住妈妈。
“妈,”张军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小娟还小,你多照顾她。”
大玲只是哭,说不出话。
这时,门开了条缝,小娟探头进来。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在外面哭过。
她走进来,手里抱着个储蓄罐,是个小猪的形状,粉色的。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冰凉的小猪储蓄罐‘咚’一声放在哥哥床上,像是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然后小声说:“哥,这个给你。”
张军松开妈妈,看向妹妹:“你给我这个干嘛?”
小娟低着头,抠着手指:“里头是我攒的钱。有五十三块八毛。给你上学用……”
她说这话时,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地上。
童真的世界没有离别。她不懂哥哥为什么要走,她只懂得把自己全部的世界——那只胖乎乎的小猪肚子里,装着所有夏天舍不得买的冰棍、所有好看发卡的梦想——统统倒出来,塞给哥哥。仿佛这样,哥哥就能把她的全部带在身边,就不会走远。
张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妹妹那句话里裹着的、全部的世界,狠狠砸中,闷闷地一疼。
他走过去,抱住妹妹。小娟比他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娟,”他说,“哥去上学了,保护不了你了。但是你别怕,我跟你王强哥都说好了。他在合肥离得近,有什么事情你就找他,知道吗?”
小娟把脸埋在哥哥怀里,用力点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嗯,王强哥跟我说了。”
张军摸着她的头:“你在家好好的,听妈妈话,好好学习。别跟妈顶嘴。妈不容易。”
“我知道。”小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哥,我等你回来。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要保重身体。我听同学说,那里训练可辛苦,可累了,可严酷了,一般人受不了。”
她说着,哭得更凶了:“哥,我舍不得你。”
张军的眼泪也下来了。他抱着妹妹,抱得很紧。
大玲走过来,抱住两个孩子。三个人蜷在那张狭窄的折叠床上,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昏黄的台灯光,勉强照亮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照在这三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淮南火车站。
八月末的太阳毫无怜悯之心,早早地泼下热辣辣的光。月台上挤满了人,广播声、汽笛声、哭笑声、行李箱拖拽声……所有声音都被八月的热气蒸腾着,失去了清晰的边界,糊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大玲拉着张军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到了打电话,啊?到了就打。”
她的手很糙,攥得很紧。
小娟哭得眼睛肿成桃子,抱着哥哥的胳膊不松手。
英子、周也、王强也来了,站在旁边。
张军的行李很简单,就那个军绿色帆布包,背在肩上。
穷孩子的行囊里装不下梦想——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书,和母亲从牙缝里省出的远方。
火车停靠在站台边,绿色的车皮,车窗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广播响了:“开往长沙的K1073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张军松开妈妈的手,又抱了抱小娟。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英子他们。
英子往前走了半步,想说句“保重”,话还没出口,张军却先一步转身,用力抱了抱王强。
“强子,”他在王强耳边说,“帮我照顾我妈和小娟。”
王强拍他的背:“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张军松开他,又拍了拍周也的肩。
他拍得很用力,周也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
他看着周也,声音很低,可字字清晰:“英子吃过苦,心思重。对她好点,别玩那些虚的。”停了停,又说:“没结婚前,别碰她。”
周也脸色一沉,但克制着:“我知道。”
张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角处微微卷起,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递给周也。
“这个,”他说,“帮我给她。”
周也皱眉:“为什么不自己给?”
张军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像一道迅速愈合又崩开的伤口。眼底有泪光:“因为你是她选的。我相信,你能送到。”
这是败者最后的、也是最高的礼仪。他将自己守护了半生的珍宝,连同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亲手擦拭干净,交付到胜者手中。不诉苦,不怨憎,只提要求,像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在交出国玺前,为他的子民争取最后一份《降书》里没有的善待。
周也接过信,没说话。
张军转过身,目光终于敢落在英子脸上。他只看了她一眼,一秒,或许还不到。然后他扭过头,拎起行李,往火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