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放手(上)(2 / 2)

她说着,非要演示被子多结实。她把被子放在地上,拽着被角,猛地一抖——

灰尘和羽绒飞起来。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白色的、灰色的羽绒,混着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

正好糊了常松一脸。

常松没躲开。他抱着小年,没法躲。羽绒扑在他脸上,钻进他的鼻孔,他的嘴巴。他眨眨眼,睫毛上挂了几根白色的绒毛。

小年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小年打完喷嚏,愣了几秒,然后嘴巴一撇,哭了。

常松还站在原地,顶着一头羽绒。那些绒毛沾在他的头发上,他的眉毛上,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像刚从羽绒厂里出来——不,此刻他的造型,更像刚从鸭绒厂偷情被抓,满脸都是抖不掉的证据,怀里还抱着个目击了整个过程的“小证人”。

常莹看着常松,看着小年,看着满屋子飞舞的羽绒。她张了张嘴,然后嘿嘿笑了。

“新被,”她说,声音小了点,“有点飘……”

常松抹了把脸。他抹得很慢,从额头抹到下巴。手上沾满了羽绒和灰尘。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常莹。

“姐,”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是给英子带被子,还是给我‘戴孝’呢?”

屋里又安静了。

然后英子笑了。她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小声的,然后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梅也笑了。她本来眼眶是红的,这一笑,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但她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常松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羽绒跟着抖,有几根掉下来,落在小年头上。小年不哭了,伸手去抓爸爸脸上的绒毛。

笑了一会儿,红梅站起来。她走到常莹面前,看着那床被子。被子摊在地上,大红色的被面,金色的凤凰,在灰尘和羽绒里躺着。

那床被子的审美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春晚——红得喜庆,花得热闹,土得掉渣,也真心得让人想哭。

“姐,”红梅说,声音温和,“你的心意领了。但这个被子真的不能带。”

常莹脸上的笑没了。

“北京有被子,”红梅继续说,“他们学校也提供被子。哪有带被子去上学的呀?什么年代了?”

常莹蹲下来,摸了摸被面。她的手指粗糙。她摸着那些金色的绣线,摸得很轻。

“我是从来没有盖过羽绒被。”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家三个皮猴子也没盖过。”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我这不是来城里待段时间嘛,看他们都说羽绒被,羽绒被。我特地让他们给我收的。这个是什么鸭绒,鹅绒,都是农村的弄的,然后找人给弄。专门到寿县,南门口。找人做的。”

她又看向英子:“我是给丫头的,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英子的。”

她的眼圈红了。

“英子,”她说,“这是姑姑的心意。你姑也没啥钱。你走了,你姑也没啥表示,就一床被吧。”

她吸了吸鼻子:“希望你平平安安,暖暖和和。一定不要把你常叔把你妈给忘了啊。不要把你姑给忘了。”

她的好,就像这床不合时宜的厚被,花色是过时的隆重,心意是烫手的负担。她捧出的是一颗赤裸的、不知如何包装的心,你不收,伤她一世;你收了,堵你一路。

英子不笑了。她走过来,在常莹旁边蹲下。她看着常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常莹的手。

常莹的手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英子的手很白,很光滑。两只手握在一起,常莹的手抖了一下。

“姑,”英子说,声音很轻,“以前我小,不懂事。讲话做事不好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道歉是迟来的青春期遇上早衰的更年期——一个刚开始学体面,一个早就不在乎体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