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寻找(上)(1 / 2)

那只风筝仿佛真的飞远了,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温存。

梧桐叶黄了又落,被几场冷雨打成泥。英子在未名湖畔背完了第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周也在实验室熬过了第三个通宵。

幸福面馆的汤锅日夜翻滚,蒸汽糊住了窗玻璃,再也看不清门外是晴是雨。

王磊家的日历停在十月,再没人往后翻。直到第一片雪花,毫无预兆地撞在清华园咖啡馆的窗上——冬天来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也的手指从英子手背上移开,端起咖啡杯。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敞着。

英子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米白色羊绒衫。羊绒衫的领子不高,一段雪白的颈子露出来,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像瓷,又像月光。他看着她颈侧那一小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外面冷。”英子把手缩回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咖啡馆暖气开得太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是清华园,十二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枝干黑漆漆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路边未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也看她一眼,又把手伸过来,这次直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指节分明。

“还冷?”

“不冷了。”英子没抽开。

两人都停顿了一下。周也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字。英子低头看咖啡杯里的拉花,已经有些散了,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棕色。

“英子。”周也说。

“嗯?”

“我觉得你这两天心情好了。”

英子抬起头。周也正看着她,眼睛很黑,睫毛长。额前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

“不像之前,”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刚开学那阵,你总绷着。”

英子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加了太多奶。她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添水,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顺口问:“咖啡还合口味吗?”

英子摇头:“太甜了。”

服务员歉意地笑笑:“给您重做一杯吧?”

片刻后,新咖啡端上,拉花是颗心形,边缘有些歪。她看着那颗歪掉的心,忽然想起一周前。

那天下午下课,她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响了。是王强。

“英子姐!”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喘,像是在跑,“好消息!我婶子刚打电话给我,说配上了!”

英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就那个小孩,”王强急急地说,“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白血病那个。骨髓配型配上了!是个好心人,志愿捐献的!现在要做二次配型,如果没问题,年后就能手术!”

英子还是没说话。她看着台阶下的雪,被人踩过,变成脏兮兮的灰色。

“英子姐?你在听吗?”

“在。”英子说,“谢谢你,强子。”

“谢啥呀!又不是我配上的!”王强笑了,“要谢也是谢那个好心人。不过英子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那小孩有救了。”

英子嗯了一声。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雪上,声音很实。

“对了,”王强又说,“你和也哥什么时候回来?国庆节你俩都没回。”

“学校有活动,太忙了。”英子说,“我们一月份放寒假就回去。大概1月16号放假。”

“那快了!到时候一起吃饭!我请客!”

“好。”

挂掉电话,英子往食堂走。路边的雪堆得高高的,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很响。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心里什么感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轻松。就是觉得,哦,这样啊。

悬在头上的刀子突然被移开。

然而,愧疚是种慢性毒药,剂量合适时是你做人的良知,过量了就是勒进肉里的道德绞索。过去几个月,这根绞索一直若有若无地套在她的脖颈上。如今,它“啪”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剪断了。

第一感觉不是庆幸,是晕眩。

原来人背着巨石走久了,骨头会记下那重量。忽然卸下,不是轻松,是踉跄——你的脊柱还在寻找那份熟悉的、名为‘愧疚’的支撑。

那一面之缘的小男孩,能活下去了。那个跪在面馆地上的女人,不用再哭了。至于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是走着,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但还能忍。

“想什么呢?”

周也的声音把英子拉回现实。她转过头,发现周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没什么。”英子笑笑,“就是想起一些事。”

“好事?”周也问。

“嗯,好事。”

英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周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动,伸手又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笑什么?”英子问。

“你笑起来好看。”周也实话实说。

英子脸更红了,想抽回手,周也不放。“别闹,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