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打架(终)(1 / 2)

张军没动。这是入冬后的第一次野外综合战术考核,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靶位。靶子是红色的,在雪地里很显眼,但此刻在他视线里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眨眨眼,雪花落在睫毛上,化开,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幸福面馆的后厨。水龙头哗哗流着,妈妈弯着腰,在池子里洗碗。水池里堆满了碗碟,油腻腻的,漂着菜叶和辣椒籽。妈妈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关节红肿,像胡萝卜。她洗碗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拿起一个,用抹布擦两下,冲水,放进旁边的筐里。一个接一个,不停。

汗水从她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她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一下,继续洗。

张军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没让妈妈看见。

此刻,趴在雪地里,那个画面无比清晰地冒出来。妈妈红肿的手,还有她抬起胳膊擦汗时,脸上那种平静的、认命的疲惫。

张军咬紧了牙关。

他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吃这份苦?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那双手不再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妈妈直起腰,不用再对任何人赔笑脸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个像样的前程,让妈妈不用再一大早就起来和面,不用再为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吗?

少年从军的理由可以填满一张表,但真正的答案只有两字: “出息” 。出息了,才能把母亲从生活的泥汤里,打捞上岸。

雪灌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杂念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英子,不能想家,不能想那些柔软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想了,就撑不住了。

男人的成熟,往往始于某个让他不忍的画面——母亲泡得红肿的手,父亲佝偻的背,或是爱人强忍的泪。

而男人吃苦的尽头,总站着一个女人。不是爱人,就是母亲。前者让他硬,后者让他忍。

他深吸一口气,雪灌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这尖锐的刺痛,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软。肉体受苦原来有这等好处——它能让你没力气矫情。

然后,他动了。

右腿用力一蹬,身体贴着地面往前蹿。雪沫子溅起来,扑了一脸。左手扒地,右手持枪,交替前进。动作标准,迅速。

迷彩服被雪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每一块肌肉都绷着,蓄着力。

脸上沾满了雪和泥,但眼睛是亮的,像雪地里的狼,沉静,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那个红色的靶心‘犁’过去。雪地是他的田,身体是铧,那股子憋在心口的狠劲,是唯一的犁。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响个不停,叮铃叮铃,清脆又急促。客人一拨接一拨。说话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一手抱着小年,一手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

小年穿一身大红色的连体棉服,帽子上有两只毛茸茸的熊耳朵。脚上是双崭新的雪地靴,鞋头翘着,像两只胖乎乎的小船。

那身红仿佛是个移动的喜庆标语——写着此物有人疼,闲人勿碰。

他头上戴着顶同色的毛线帽,帽顶有个白色的小绒球,随着他脑袋的晃动一颤一颤。

小家伙手里抓着一个塑料摇铃,黄色的,里面有几颗彩色珠子,摇起来哗啦哗啦响。他坐在红梅臂弯里,一点都不安分,身子扭来扭去,摇铃一会儿塞进嘴里啃,一会儿举起来摇晃,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口水流了一下巴。

红梅一边算账,一边还要分神看着他,怕他把摇铃吞了,怕他扭着摔下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上擦。

“老板娘,结账!”靠窗那桌的客人喊。

“来了!”红梅应着,抱着小年走过去。小年看见生人,也不怕,咧开嘴就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客人是个中年妇女,看见小年,也笑了:“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多大了?”

“一岁。”红梅说,把账单递过去,“一共二十八块五。”

妇女付了钱,又逗了小年两下,才走了。

红梅走回收银台,把小年换到另一只手上。胳膊早就酸了,但她习惯了。

后厨里,大玲正在切菜。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快又稳。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菜是白菜和豆腐,切得大小均匀,码在盘子里。

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开着,一口煮面,一口炒菜。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油烟升腾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但还有一股子热烘烘的、混合着葱姜蒜和肉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后厨。

大玲切完菜,又去搅锅里的汤。是高汤,用鸡架和猪骨熬的,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又撒了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