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
四个字。
周也的心猛地一沉。
十八九岁的男孩,身体里都装着个高压锅。爱情是火,欲望是气压,而阀门却永远握在那个女孩手里。她方才那冷静的一拧,不仅关死了阀门,还把炉火也扑灭了,只留他在原地,憋着一腔滚烫的、无处可去的蒸汽,闷成了内伤。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整理围巾时的动作。
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上来,但这次烧的不是情欲,是尊严被轻看的恼火,是付出被辜负的憋屈。
来北京这么久,他碰过她哪里?除了手和嘴,哪里都没碰过。抱一下都要隔着厚厚的衣服。每次接吻,他都小心翼翼,怕她觉得冒犯。
他已经够忍耐了。
哪个男朋友像他这样?
年轻男人总在恋爱里记隐形账——我付了名分、时间和礼物,你就该兑付拥抱、亲吻和身体。此刻,欲望就是那张骤然拍到他眼前的催缴单,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兑现。现在就要。
他看着英子,想起宿舍里那些男生聊起女朋友时的荤话,想起他们炫耀的“战果”。心里那股憋屈更重了。
他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有女朋友,却像守着清规戒律的苦行僧,连拥抱都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道德。
凭什么?
就因为她不愿意?因为她有分寸?
男人总误以为恋爱是张自助餐券,交了名分就能敞开吃。殊不知真爱是顿私房菜——厨娘心情是唯一火候,她肯赏味是你的福分,她闭门谢客你也无计可施。他此刻就举着那张“男朋友”的券,在飘雪的宿舍楼下,等成个穿着情侣装的饿殍。
“你什么意思。”周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就这个意思。”英子说,“再有下一次,我们到此为止。”
周也盯着她,眼神又黑又沉,里面翻涌着很多情绪:欲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话刺伤的痛。
“英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你男朋友,我爱你。”
“我知道。”英子说,“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下次,到此为止。”
女人的到此为止是悬崖勒马,男人的我爱你是策马加鞭——两匹马撞在一起,必有一人坠崖。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觉得,谈了恋爱,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你想碰就碰,想摸就摸,那我告诉你,不是。”
周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英子看着他:“我是喜欢你,周也。但喜欢不是这个用法。”
女人的身体是座城池,恋爱只是张观光券——准你进城逛逛,不代表你能插旗称王。
风卷着雪吹过来,打在两人脸上,冰凉。
周也胸口起伏了几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红退了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了。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两人之间黏腻的热气。
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的裆部。那里鼓着,很明显。
他没遮掩,只是抬手,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他感觉自己这恋爱谈得,像和尚开了荤戒却只许闻肉香——念经时满脑子都是红烧肉,睁开眼只有一碟青菜豆腐,还得谢主隆恩。
英子也没看。她整理自己的围巾,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拉到下巴。
雪还在下,细密的,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试图覆盖住刚刚发生的一切。
周也的手,慢慢从墙上放下来。他站直身体,看着英子。雪落在他睫毛上,化开,湿漉漉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从清华骑车过来,一路顶着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误会了。现在见到她,她却这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疲惫,“陈薇妮,我们班的同学,正好在图书馆,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英子别开脸,看向旁边的雪地。雪积了薄薄一层,洁白,平整,还没被人踩过。
她没说话。
嘴唇还在发麻,是他刚才吻得太用力。腰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心里那根刺,还扎在那里。
是,只是一个招呼。
可她看见的,不只是那个画面。她看见的,是那个女生看周也的眼神。是那种势在必得的、带着优越感的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女朋友是谁,但我不在乎”的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