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属于天之骄女的、坦荡的掠夺感。她们从小被教导世界是她们的游乐场,看中的玩具自然可以伸手。她们甚至不觉得这是掠夺,只觉得是发现和获取。
而英子这样的女孩,从小就知道,每一样好东西都需要用东西去换,尊严、努力、或别的什么。她们是防守方,天生就耗神。
还有周也。他递笔过去的时候,表情是淡的,但动作是自然的。那种自然,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说话,不是陌生人。
英子心闷得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哭闹?质问?像那些没安全感的女朋友一样,查手机,查行程,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她不要。
她蒲小英,不要那样。
周也看她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他往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英子躲开了。
“你放开。”她说,声音发颤。
“不放。”周也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些,但握得很紧。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英子,你给我听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的女朋友,是你。现在是,以后也是。”
“所以,别为不相干的人跟我闹。”
英子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影子。眉毛皱着,嘴角抿着,是认真的,甚至有点凶狠的认真。
她心里那团棉花,好像松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她还是不舒服。那个画面,那个女生的笑,像根细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
可周也这样赶过来,这样急,这样跟她解释……
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很在乎?
是不是自己,真的小题大做了?
女人在爱里,最先学会的不是索取,是自省。男人一点风吹草动,她先把自己的心翻检一遍: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不够好?她把对方的错,熬成自己内耗的药,一口口喝下去,还怪这药太苦。
这大概就是女人独有的、苦涩的自省药?成分是七分爱意三分贱,专治男人的错,疗效是自己的心千疮百孔。
英子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这只手,牵过她很多次。这只手,牵过她在淮南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奔跑,如今又牵着她在北京空旷无垠的雪地里踉跄。
“去逛逛吧?”周也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的意味,“带你买点吃的。”
英子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宿舍,一个人待着。
“走,带你吃饭。”周也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外走。这次他没用力,只是拉着,但脚步很坚定。
英子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她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不是被说服,而是累了。恋爱有时像一场拔河,你明知那中线画得不对,却已没有力气再争,只能任由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认定的方向上。妥协,是爱情留给女人第一道暗伤。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爱的吊诡就在于此:你明明手握着他背叛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却因为他事后递来的一杯热水,就主动替他辩护,成了他最忠诚的共犯。那根刺从未消失,你只是忍着痛,把它往心脏更深处按了按,然后对自己说:看,不疼了。
雪下得正紧。不是北京那种干爽的、如同盐粒般簌簌落下的雪,是长沙的雪,湿冷,黏糊,带着南方的阴柔与顽固。
训练场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障碍物、单杠、矮墙,都覆上了厚厚一层雪,轮廓模糊。
张军趴在雪地里,已经不知道趴了多久。迷彩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脸埋在雪里,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耳边是教官的吼声,透过风雪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脊梁骨上。
“就这点苦都吃不了?!”
“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