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车里安静下来。
雪刷的声响,发动机的轰鸣,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车厢。
常莹不说话了。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飞雪里变得模糊。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黑漆漆的。
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郭司机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不容易吧?”
常莹一愣。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
她随即嗓门提高,语气硬邦邦的:
“谁说我一个人?我弟我弟妹不都帮着吗?”
黑漆漆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绿莹莹的,映在郭司机脸上。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常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很多年没人问过“你一个人不容易吧”之后,突然被问到时,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的累。
她没再说话。
郭司机也没再问。
人心的仓库里,善良和自私是混放的。有时抓出一把是糖,有时摸到的却是玻璃碴。你不能因为抓到过玻璃碴,就说这仓库里没有糖。
常莹瘫在凳子上,讲完了,这才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把里面凉了的白开水喝光。缸子底还沾着点水,她晃了晃,仰脖倒进嘴里。
“后来呢?”红梅问,手里还在喂小年米糊。小年张嘴,啊呜一口,米糊沾在嘴角,红梅用纸巾轻轻擦掉。
“那我哪知道!”常莹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他们自家亲戚,自家处理呗!反正孩子找着了就行。”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哎哟我这老腰……不行,我得去前面趴会儿。一会儿客人来了叫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红梅,那个郭司机……他平时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红梅正在喂小年喝米糊,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我哪知道。姐你想知道,下回自己问他呗。”
中年女人的试探是戴着毛线手套挠痒——动作隐蔽,力度刚好,挠没挠到痒处,只有被挠的人知道。红梅听懂了这“手套”下的试探,却不点破,只把线头轻轻抛了回去。
“谁想知道了!”常莹脸一热,脖子都红了,“我就随口一问!我去后厨了!”
她转身,脚步有些慌,差点被门槛绊倒。
红梅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
低头,继续喂小年。
小年吃完了米糊,嘴角糊了一圈白。红梅拿纸巾给他擦干净,他又伸手去抓摇铃。
红梅由着他玩,自己拿起账本继续算。
算着算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腊月十八。
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英子应该快放寒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车票买了吗?北京那么冷,宿舍暖气够不够?钱还够不够用?
红梅想着,手里捏着圆珠笔,在账本边缘无意识地划着道道。
划着划着,她笑了。
“爸,妈。”钰叫得自然,声音软润。
周也的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身上是件深紫色的对襟薄袄,料子挺括,脖子上挂着一串油润的蜜蜡珠子。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飞快地把钰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哎呀,钰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奶奶走过来,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妈,我自己来,沉。”钰姐避开了,把袋子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个袋子里是南京的盐水鸭和桂花糕,另一个是羊毛围巾和护膝,包装精美。她弯腰换鞋,动作不急不缓。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好,衬得人高挑挺拔。里面是件V领的黑色羊绒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呢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及膝的黑色麂皮长靴,靴筒贴合着小腿,鞋跟不高不低,走起路来几乎没声音,只有靴子柔软的皮质摩擦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头发是新烫过的,深栗色的大波浪卷松松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站在这个光线略显昏暗、家具古旧的老式单元房里,像一幅精心装裱过的现代画误入了旧仓库,格格不入,又扎眼地好看。
爷爷也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拿着份晚报。他扶了扶老花镜,看清是钰姐,脸上也露出笑容:“小钰回来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爸。”钰姐直起身,把换下的短靴整齐地摆好。大衣没脱,只是解开了扣子。“刚好回来办点事,看看你们。”
“快坐,快坐。”奶奶引着她往客厅走,眼睛忍不住又瞟向那双靴子,那大衣的料子,还有她手腕上那块纤薄精巧的腕表。老太太心里咂摸了一下,这身行头,怕是不便宜。儿子走了这些年,她这媳妇,倒像是越发活出滋味来了。
旧式婆婆要的守寡,是活人殉葬。不要你死,但要你枯萎,好证明她儿子的魅力永垂不朽。
所以在他们眼里,守寡的儿媳活得好就是坟头长玫瑰——美得冒犯,香得叛逆。就该是灰扑扑的,最好再带点愁苦,方能印证儿子的重要与自己的慈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