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王磊凑近话筒:“刘芳?怎么了?”
“哥!妞妞在你们那儿吗?”刘芳声音更急了,语速很快,“不对不对,我是说——妞妞现在在我这儿!但她脸上肿得厉害,还起了好多红疹子!她晚上在我家吃了芒果!我不知道她芒果过敏啊!这可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医院挂水?还是先吃过敏药?这大半夜的……”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扫射。
但所有人都只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
“妞妞现在在我这儿。”
时间静止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变得朦胧。
齐莉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雪地里。屏幕朝下,埋进雪里,刘芳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嫂子?哥?你们说话啊?妞妞这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齐莉此刻人还杵在雪地里,但魂儿已经顺着那通电话,嗖地飞出去八百里,钻进妯娌家,把妞妞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活的,热的,没丢。魂儿这才肯归位,可身子骨已经软成煮过劲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王磊也愣住了。他保持着弯腰凑近话筒的姿势,一动不动。雪落在他后颈上,化了,一股冰线顺着脊背流下去。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妞妞……在你们家?”
“对啊!”刘芳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晚上八点多过来的,说想浩浩哥哥了,还说你们让她来的。我看她一个人来的,还问她‘你爸妈知道吗’,她点点头。我就没多问……怎么了?你们不知道?”
刘芳的声音还在外放,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妞妞说你们让她来我们家睡……我以为你们知道啊!”
齐莉仍然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来。
“啊……啊……”她哭得站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手掌撑在雪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王磊冲过去抱住她。他的眼眶也红了,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找到了……找到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混着雪夜的寒气。
齐莉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她一遍遍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在她那儿……在她那儿……吓死我了……我以为……”
养孩子,是一场终身的器官移植手术——你的心肝脾肺肾,早就不在你身上了。孩子丢了,是活体摘除;孩子找到了,是带血回植。
齐莉妈瘫坐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念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谢谢老天爷……谢谢……”
王磊妈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死丫头……可吓死奶奶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两个老头站在一旁,没说话,但都长长松了口气。王磊爸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又掏出一根,手抖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常莹,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笑的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同情,‘嗤’一声,迅速被一股‘被耍了’的无名火取代。
她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在心里),腹诽道:
“搞什么啊?!在他婶婶家?!那你们这一大家子兴师动众的,大半夜把我们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冰天雪地满大街转悠,急得跟要投胎似的——合着是演给我们看呢?!”
“这都什么亲戚啊?孩子过去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爹妈也是,孩子平时爱去哪儿心里没数?还报警……报个鬼的警!浪费感情!”
人类的同情心有时很像妓女的贞操——给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伟大,发现给错了人,立刻觉得亏了本要骂娘。
但她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真说出来。只是抱着胳膊,脚在雪地里不耐烦地踢了踢,把积雪踢出一个坑。嘴里小声嘟囔: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她那句找到了就好,念得像超市广播找孩子——听着是那个调,里头没半分真情实感。
郭司机倒是实诚人,憨厚地搓着手,手上的老茧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他打圆场:
“孩子找到就放心了,找到就放心了。那什么……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去孩子婶婶家?这雪天不好打车。”
王磊已经扶着齐莉站起来。齐莉还在抽噎,肩膀一抖一抖,但理智回来了。她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雪水和泪水,冰凉。
“不……不用了郭师傅,太麻烦你们了。我先把爸妈送回去,然后我们自己去接就行。”
声音哑得厉害。
王磊也说:“对,我们自己能行。今晚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冷的天……”
常莹赶紧接话:“那行!那我们就回了啊!你们赶紧去接孩子吧!”
她心里想的是:赶紧撤!再待下去我都要冻成冰棍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转身就往郭司机的面包车走,步子迈得大,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郭司机那辆饱经风霜的面包车,吭哧了几声才喘匀了气,发动起来。暖气慢慢上来,但车厢里还是冷,玻璃上结了霜。
常莹脱了手套,对着手哈气。白气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开。她嘴里还不消停: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孩子在自己亲戚家,闹得跟真丢了似的!我看那齐莉哭得……啧啧,至于吗?”
郭司机专心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声响,左一下,右一下。雪被刮开,又很快积上。
过了会儿,他才说:
“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