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比之前更甚。
奶奶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能再说出什么,只好伸手,似乎想拍拍钰姐的手背,中途又停住了,转而拿起那个玉镯盒子,仔细地盖上盖子。
“你是个好孩子……这镯子…妈喜欢。”奶奶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哑。
“您喜欢就好。”钰姐顺势站起身,“爸,妈,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厂里看看。你们缺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动作利落地穿上大衣,系好腰带,又变回那个精致干练的都市女性模样。
爷爷奶奶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爷爷忽然说:“有空……多回来看看。”
钰姐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两位站在昏黄灯光下、衣着朴素、面容苍老的老人,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好,一定。”她应道,声音温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点带着腐朽气息的“家常温暖”隔绝开来。她走在寒风里,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却觉得比屋里更自在。
原来人到中年,最奢侈的不是有人等你回家,而是你有家可回,且那家门钥匙,只握在你自己手里。
张姐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她顶着一对乌黑的熊猫眼,眼袋耷拉着,脸色蜡黄。那走姿,活像被妖精吸干了元气的书生,三魂七魄昨晚都交代在床板上了,脚下发飘,那件惯常鲜艳的红棉袄今天也显得灰扑扑的。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风铃响了一下,就停了。
红梅正在收拾桌子,听见声音抬头,愣了一下。
“张姐?”她放下抹布,走过来,“你这是……昨天没睡好?怎么这么晚才来?刘哥呢?”
张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她摆摆手,声音沙哑:“他……去仓库了。我……我昨晚看电视剧看晚了。”
红梅看着她。张姐红色棉袄的领口扣子扣也歪了一个。头发有点乱,鬓角几缕碎发翘着。脸上没擦粉,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暗沉和细小的斑点。
“什么电视剧这么好看?”红梅笑,给她倒了杯热水,“能把眼睛看成这样?”
她当然知道不是电视剧。女人的黑眼圈分两种:一种是被孩子熬的,叫为母则刚;一种是被男人作的,叫为性则亡。张姐眼下的乌青,昨夜来历分明。
张姐接过水杯,没喝,双手捧着,暖手。她眼神躲闪,东看西看,就是不接红梅的话。
后厨里,常莹本来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外面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她悄悄挪到厨房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玲正在择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芹菜叶子碧绿,一根根摘下来,扔进筐里。
张姐把红梅拉到角落一张桌子旁,两人坐下。张姐凑近红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但她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店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厨房门后。
“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张姐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刘哥,昨晚……吃药了!”
红梅:“吃药?感冒了?”
“不是!”张姐摆摆手,脸上表情复杂,又气又想笑,“是那种……男人吃的药!性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偷吃了两片!”
红梅愣住了。
厨房门后,常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大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但耳朵竖着。
张姐继续说,绘声绘色:“他吃了药,就开始了!那个劲头足的哟!把我往床上一按,说‘春兰,今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我说你行不行啊,别折腾了!他不听!结果呢——”
她顿了顿,一拍大腿:“刚开始还行,雄赳赳气昂昂的!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可没几分钟,就不行了!脸发白,汗珠子哗哗往下淌!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还不说,硬撑着!结果噗通一声!一头栽地上了!后脑勺磕了个包,这么大!”
张姐用手比划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圆。
张姐一拍大腿:“他还不让我打120!说丢不起那人!哎哟我的祖宗,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呢!我能听他的吗?我抓起电话就要拨,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拽我袖子,说别打……求你了……那个死样子,又可怜又可气!”
“那怎么办?”红梅问。
“怎么办?拖着呗!”张姐两手一摊,“拖了两分钟,我看他脸都白了,呼出来的气儿都弱了。我一咬牙,算了,脸不要了!给他裹上棉袄棉裤,架着他就往外走。外头那雪下的,我架着他跟架个麻袋似的,死沉!好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我俩这架势,还以为我要抛尸呢!”
红梅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小医生一看,问吃了什么。我能说啥?我支支吾吾,老刘把头埋在被子里装死。小医生年轻,不懂事,还追问。最后是老刘自己,蚊子哼似的说了句‘那个……蓝色的……药片。小医生愣了两秒,噗嗤笑了,又赶紧板起脸。”
“后来呢?”红梅声音发颤,是憋笑憋的。
“后来?检查完,医生把我叫过去,说‘大姐,你爱人吃的那个,是助兴的,但也是血管扩张剂。他一次性吃了两片,剂量太大了,血压降得太低。这次是侥幸,下次再这么吃,血管扩张过度,血压一垮,马上心梗脑梗,说没就没!”
有些男人的高潮是玩命——今天吃药是为了快活,明天停药是为了活命,横竖都和“命”过不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