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模仿医生的语气,压低声音,一脸严肃,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拍着桌子笑出来:
“你听听!说没就没!我的妈呀,我真是……我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回头一看,你刘哥缩着个脑袋,跟个鹌鹑似的,我又觉得……哎哟,又气又好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酣畅淋漓,仿佛憋了半辈子的晦气,都随着老刘这桩荒唐事,一股脑儿笑吐了出来。
她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瞧,不是我张春兰不行,是搭档实在拉胯!这感觉,就像一直考不及格的人,突然发现同桌的学霸交了白卷——虽然自己也啥都没捞着,但就是莫名地、从头到脚地舒坦!
婚姻是座跷跷板——女人不怕自己沉到底,就怕对面的男人翘太高。张姐现在稳了,因为老刘直接掉坑里了。
她笑的胸前那两团丰硕也跟着乱颤,像两只慌不择路的肥鸽子。笑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这出丑剧的女主角,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滑稽表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五味杂陈的:“唉——!”
笑别人时像看猴戏,笑自己时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只是有的猴叫得大声些。
她笑出了眼泪,用袖口抹了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荒诞的疲惫:
“唉,这老东西……前半生没硬气过,难得硬一回,直接把自己硬进了医院。”
红梅这下彻底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年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这笑里,有对他人荒唐的嘲弄,也有对自己同样困在乏味婚姻里的兔死狐悲。女人的友谊,往往是在交换丈夫的不堪中,获得一种“原来大家都一样”的、可悲的平衡。
“那……刘哥现在没事吧?”她问,声音有点抖。
“在医院挂了一晚上吊水。”张姐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今天早上自己爬起来,说要去上班。我也没管他。唉。”
她叹了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咽下去。
“红梅,你说我造了什么孽了?”她又说,声音带了点委屈,“怎么找个这样的男人?不行嘛,还给我丢人。”
这问题没有答案。婚姻这场合伙生意,当初签的是感情约,如今算的都是盈亏账。亏了,你说造孽;赚了,你便说值得。其实哪有什么孽,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挨到后来,打人的手酸了,挨打的肉也木了。
红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安慰?好像不对。跟着骂老刘?也不合适。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人没事就好……以后……以后注意点。”
安慰不行男人的老婆,就像给秃子推荐生发水——你知道没用,她也不信,但流程总得走一遍。
张姐点点头,把水杯放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像要把什么晦气拍掉。
“对了。”她说,“门口的地垫不行了,都踩得不成样子了。我觉得这两天得买一个新的,换洗的。你在这儿看店吧,反正也不忙。”
红梅说好,转身去柜台拿钱。拉开抽屉,数了二十块钱,递给张姐。
张姐接了钱,塞进口袋里,又叮嘱一遍:“刚才那事儿,千万别跟别人说啊!丢死人了!”
女人说“别告诉别人”,就跟放屁前说“我保证不响”一个道理——她自己都不信。
红梅点头:“你放心,我怎么可能说。”
张姐这才转身,推门走了。
门关上,风铃叮铃一声。
红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张姐那又气又笑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老刘“跟个鹌鹑似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可笑着笑着,那画面变了——变成了常松的背影。
常松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上次在家。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得很远。他背对着她,很快睡着。她听着他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小年的时候,他休假回来,总要做那事。门一关,灯一拉,很频繁。她嘴上嫌他,心里是踏实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做了?大概是从她肚子上有了这道疤开始。
这道疤是生小年剖腹产留下的。她自己洗澡时看,觉得不好看。常松呢?他最后一次认真看她的身体,是什么时候?
红梅的心紧了一下。
她想:他连我当年被赌场那帮畜生轮奸的事都能忍,都能娶我,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这道疤?
男人能忍女人的历史污点,那是英雄救美;不能忍女人的当下瑕疵,那是审美疲劳。英雄当久了,也想当回挑三拣四的顾客。
这念头让她手脚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