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件事,才是真的脏。常松知道后,自己回去在屋里转了一夜。天亮时他说:“红梅,我心疼你,咱结婚。重新活。”
那句话救了她。
可现在,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事了。只有这道疤,这个孩子,和每天一样的生活。
她想,也许婚姻不是被大事毁掉的,是被小事磨没的。大事来了,两个人还能一起扛。小事多了,就慢慢冷了。
可是啊,婚姻从来不是被一道雷劈死的。它是被一万只蚂蚁,日日夜夜,悄无声息地蛀空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嫌弃,伸出去又收回的手,夜里的背对背,白天的无话可说……每一样都是一只蚂蚁,每只都只啃那么一点点。等你终于觉出疼、感到空的时候,低头一看,整颗心早已成了千疮百孔的蜂窝煤。
他不碰她了。那种不要,比他当年咬牙说要,更让她难受。
是不是他现在连要都不想要了?是不是她这个人,连同她带来的麻烦,她变样的身体,她肚子上的疤,都让他没兴趣了?她是不是只是一个养孩子的伴儿?
红梅笑了,她笑得无声,但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扶着柜台,弯下腰,好半天才止住。
一抬头,看见婴儿车里的小年正盯着她看,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红梅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你张姨啊……”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可真是……”
摇摇头,不说了。
厨房门后,常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得一字不漏。她捂着嘴,蹲在地上。
穷人的快乐有时就来自比他们更倒霉的倒霉蛋。常莹此刻的兴奋,像饿狗闻到了隔壁更瘦的狗摔断了腿——虽然自己也吃不饱,但就是莫名解气。
大玲在她旁边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剥得很慢,指尖捻着蒜皮,一片,又一片。
外头张姐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说到“跟个鹌鹑似的”那里,大玲捻蒜皮的手停了停,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又拉平了。
“噗——”常莹终于憋不住了,漏出一点气音。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像关不住的闸,从指缝里哧哧往外冒。
大玲这才抬起头,慢悠悠地问:“莹姐,你笑什么?听见啥了?”
常莹扶着门框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眼泪。她狠狠抹了一把,凑到大玲跟前,压着嗓子,可那兴奋劲儿压不住:
“大玲!你绝对想不到!前头那胖妇女,正在跟红梅抖搂她家老刘的丑事呢!”
“什么事啊?”大玲把手里的蒜放下,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洗耳恭听。
常莹来劲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
“老刘!刘波!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玩意儿!昨晚!吃春药了!”
她故意把“春药”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响。
“就那种,电视广告里偷偷摸摸卖的,蓝色的性药!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搞来的,嚯!一口气吞了两片!我的天老爷!他以为他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呢?那玩意儿是他那副老架子骨能扛住的?”
常莹边说边比划。她先自己站直,两只手学着老刘的样子,先是在自己肚子前虚虚地抓了两把空气,做出往上提裤腰的架势。然后脖子猛地往上一梗,下巴抬起来,眼珠子努力瞪大,模仿老刘“药劲儿上来”那一刻的表情——眉毛挑得高高的,鼻孔都张开了。
“药劲上来了!嘿!”她压着嗓子,学男人那种粗嘎的声音,“可把他给能耐坏了!”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做出“扑”的动作,两条胳膊圈起来,像要搂住个看不见的人。脑袋还往前一探一探的。
“扑上去就跟那……”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然后一拍大腿,“就跟那饿了三天的老叫驴,看见头母驴子似的!那胖墩子在后面,不得喊‘你轻点’吗?”
她立刻转身,捏起嗓子,尖声尖气地学张春兰:“‘哎哟!老刘!你轻点!我哪能受得了?”
学完,她又飞快转回来,恢复那梗脖子瞪眼的模样,手往下一挥,常莹学着男人粗嘎的嗓音:“‘轻不了!’——他肯定这么说!然后还得补一句,喘着粗气——”她真的开始大喘气,胸脯夸张地起伏,“‘药劲儿顶着呢!顶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弓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学着驴子拉磨似的往前一探一探,嘴里配着音:
“嗬——唷——嗬——唷——!药劲儿顶着呐!顶着呐!”
常莹这声驴叫把厨房熏成了牲口棚——原来人堕落成动物只需要一颗八卦的心。
学完她自己先笑岔了气,扶着肚子咳嗽,“哎哟喂……这老刘……真是癞蛤蟆娶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