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气,继续:
“还黑!跟酱油泡过似的!”
常莹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烧到耳朵尖。她两手慌忙地捂住胸口。
张姐不饶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捂什么捂?有什么可捂的?就那二两排叉骨,前平后板,正面反面分不清!人家隔壁客再来蒸馒头,还知道发一发才能上锅呢!你那——”她上下嘴皮一碰,笋就掰下来了,“省布料!做你一件衣裳,剩下的布头够给你侄子小年做条裤衩!”
张姐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喘气:“哎哟喂,常莹啊常莹,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那秋衣上那个窟窿,不是你穷得买不起新的,是你这两根排叉骨戳破的吧?可惜啊——戳是戳破了,该有的愣是一点没长!”
常莹张嘴想骂——可张姐那嘴是机关枪,根本不给她换弹夹的时间。
张姐一摆手:“别说话!你一说话,气一喘,你那排叉骨跟着晃,我看得眼晕!知道的说是人,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晾衣杆成精了!”
她缓了口气,又补一刀:“你说你天天挺着胸走路,我当你多有料呢!敢情是怕它们折了?也是,就那两根,断了都接不上!”
张姐的嘴,是菜市场最毒的秤,称出来的全是别人的短处。她说常莹是排叉骨,自己是五花三层,五花三层配排叉骨,这锅汤谁喝得下去?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
红梅抱着小年退到墙角。
她退的那几步,退了半辈子——从蒲大柱的拳头前退到常松的屋檐下,从自己的青春退到儿女的摇篮边,退到墙角才发现,背后是墙,前面是架,无路可退了。
嘴里喊着别打了,喊得很大声,声音却只在嗓子眼里打转,像电视里放的武打片配乐——热闹是热闹,跟台上打的人没什么关系。
她看着张姐薅住常莹的头发,看着常莹反手扯开张姐的毛衣领口,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忽然松了一瞬。
打吧。她想。
打了也好。
有些事,憋久了会烂在心里,烂成脓,烂成疮。不如打一架,把脓挤出来,把疮挑破了,疼是疼,但至少能透口气。
她看着那扭打的人,忽然想加入——不是帮谁,是想跟日子打一架,把那看不见的对手薅出来,扯头发挠脸摔在地上。
小年在怀里扭,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背,眼睛还盯着那俩人。
常莹天天惹事,嘴比脑子快,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欠她的。支使她干点活,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可你让她走,又不能。常松临走时说了多少好话:姐一个人不容易,三个儿子要养,你就当帮帮我,让她在店里搭把手,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还咱们二百五,慢慢还,不着急。
二百五。
红梅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过。
二百五。这数字像是冥冥中的谶语——常莹拿二百五的月钱,干着二百五的蠢事,最后活成别人眼里彻头彻尾的二百五。可谁又比谁聪明呢?站在一旁看戏的人,何尝不是在演另一出二百五的戏?
她没嫌还钱慢。慢慢还,也是还。
可你能不能消停点呢?
今天得罪张姐,明天得罪客人,后天跟大玲甩脸子。这店是大家的饭碗,你摔了碗,谁还吃饭?
她又看向张姐。
张姐正揪着常莹后脖领子往上提。
张姐这个人,嘴毒,心热。这些年交情了,红梅比谁都清楚。
可是张姐啊。
你老公吃药这种事,你怎么能跟我说呢?
你跟我说,我怎么办呢?
我听完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告诉。可常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今天当面揭你的疮疤,你来怪我。
我能怪谁呢?
怪张姐不该说?怪常莹不该传?
还是怪日子太烂,烂得人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把柄?
我只能站在这儿,抱着我儿子,看着你俩把这店当成了摔跤场。
小年哼了一声,小手攥紧她的衣领。
红梅低头看他。
小年眼睛黑亮亮的,正盯着那俩扭打的大人看,看得目不转睛。
红梅抬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胸口。
别看了。她想。
这世上的烂账,你长大也得一笔笔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可她又想,也许不用。也许他这一生,会比她们都顺遂。母亲拼了命往前趟路,趟出来的那点平坦,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不必再踩进同一个泥坑吗?
常莹哇一声又哭了。
红梅抬起头。
张姐正指着常莹敞开的领口,笑得浑身肉颤。
红梅使劲绷住脸,确实是一副焦急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
“张姐!常莹!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下午一点,北京胡同口。
英子坐在条凳上,背对着风。白色羽绒服裹得严实,帽子边上一圈灰兔毛,风吹过来,毛茸茸的蹭着脸。她腿长,牛仔裤脚堆在白色板鞋上面,露出一截浅灰袜子。
周也坐她对面,黑色羽绒服敞着,里面灰色毛衣。他刚去端豆花,两只手各端一碗,走过来,步子稳,碗里汤不晃。
他把碗放她面前,又去拿勺。
英子看着碗,没动。
周也回来,坐下,把塑料勺递给她。她接了,还是没动。
“吃。”他说。
英子用勺搅了搅,辣椒油旋开,榨菜丁浮上来。她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周也看她。
她嚼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碗里。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己碗里的榨菜丁舀出来,放她碗里。
英子低头看那几粒榨菜,没说话。但她把那几粒吃了。
周也又舀一勺自己的豆花,吹凉,勺子递到她嘴边。
“张嘴。”
英子没张。
他举着勺,等着。
三秒。五秒。
她张嘴,吃了。
周也笑一下,没出声,但那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睛里。他自己吃一口,又舀一勺,再递过去。
这回她张嘴了。
爱情有时候,就是一勺豆花的温度。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碗空了,心满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分一碗豆花。老头在旁边看,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缺了门牙的笑,笑了一辈子——笑过多少对分豆花的小年轻,有的成了,有的散了,豆花凉了还能热,人心凉了,拿什么热?
英子嘴角沾了点辣椒油。周也看见了。他伸手,拇指按在她嘴角上,轻轻一抹。抹完没收回手,顺势捏了捏她下巴。
“凉不凉?”他问。
英子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