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收回去,端起碗喝口汤,眼睛还看着她。
喝完了,放下碗,他又看她嘴角。
“还有。”
英子拿手背蹭一下。
“这边。”他指自己嘴角同个位置。
英子又蹭一下。
“不对。”他欠身,拇指再按上去,把那点油蹭干净。这回没松手,拇指在她嘴角停了停,刮一下,又刮一下。
英子把他手拨开。
“吃你的。”
周也笑一下,低头吃。吃着吃着,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
她没躲。
他又碰一下。
她还是没躲。
第三下,她脚移开了。
周也抬头看她。
英子看着巷口,脸上没表情。但腮帮子嚼东西的动作比刚才快一点。
他把勺放下。
“还生气?”
英子没答。
他又碰她脚,这回轻轻踩住,不让她动。
“问你呢。”
英子把脚抽出来,站起来,去老头那边加榨菜。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着,羽绒服下摆蹭过条凳角。
她回来,坐下,碗里多了两勺榨菜。
周也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豆花全倒进她碗里。
“干嘛?”她问。
“你多吃。”
“撑死了。”
“那给我一半。”
他把碗伸过去,英子倒一半回来。倒的时候小心,没洒。
周也看着她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睫毛动,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勺那只手。
她没挣。
他握了一会儿,拇指在她手背上划了划。她的手背凉,他手热,热的贴着凉的,凉的慢慢变热。
“抬头。”他说。
她抬头。
他看着她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却重得像盖了个章。章上刻着两个字:我的。
他退回来,看她。
她脸红了。从腮帮子红到耳朵根。
那一刻英子忽然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了——在淮南,她是妈妈的帮手,是弟弟的姐姐,是店里的小工,是所有人的指望。可在北京,在这个陌生的巷口,在这碗温热的豆花面前,她只是英子。一个会脸红、会心跳、会被喜欢的人偷亲额头的普通女孩。
她低头继续吃豆花。
周也笑了。这回笑出声,很轻的一声。
英子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他没躲,让她踢。
英子吃一口豆花,抬起头:“我们要提前放假了。马上也就快过年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周也把勺放进碗里,看着她:“我可能要晚两天。清华课多,大一忙得很。”
“你先回,”周也说,“票买好了告诉我时间,我去送你。”
“哦。”
英子低头搅碗里剩下的汤,勺子在碗底划着圈,划得很慢。
周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碗轻轻抽走。
“不吃了?”
“嗯。”
他把碗放回桌上,又拿起自己的勺,舀了一勺自己碗里剩下的豆花。豆花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张嘴。”
英子抬眼看他。
他举着勺,等着。
她张嘴。
他送进去。勺抽出来的时候,拇指顺势在她嘴角蹭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就是想蹭。
英子把他手拨开,却没躲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睛里,爬得满满当当的,满得溢出来,黏黏糊糊的,拉成了丝。
年轻人谈恋爱,笑是不要钱的。随随便便就能笑出来,笑得没来由,笑得满坑满谷。等老了就知道,能让你真心笑出来的人和事,比金子还贵。所以趁年轻,多笑笑——那些笑,都是存给老年的本钱。
“叮铃铃铃——”
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口传来,脆生生的,把那一池春水搅了个稀碎。
周也和英子同时转头。
一个女生骑着车,正朝这边过来。
“周也?”
女声,从巷口传过来。
周也刚舀起又一勺豆花,正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收得很快。像门帘子落下来,脸还是那张脸,但刚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勺放进碗里,坐直。
是——陈薇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