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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打架(三续·上)(2 / 2)

舒服。

痛快不是善良的亲儿子,是正义的私生子。它不需要道德许可,只需要一个能撒气的对象就能认祖归宗。

她俩这招招式式,大玲太熟了。

自从常莹来这帮忙,张姐和常莹吵了有八百次架!

起因有时候是地扫得不干净,有时候是钱算错了五毛,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两个人迎面碰上,一个看不惯另一个的走路姿势,另一个嫌这一个翻白眼的幅度太大。

她从来不插嘴。

不站队,不劝架,不表态。

问就是“我耳朵背,没听清”。再问就是“我就是个打工的”。

她看出来了。

张姐瞧不上常莹,是觉得常莹蹭吃蹭喝蹭得理直气壮。

常莹恨张姐,是恨张姐处处比她强——比她有钱,比她体面,比她在红梅面前说话有分量。

两个人都憋着火。

大玲的哲学,是墙头草的哲学,是泥鳅的哲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乘以“关己更要装没看见”的平方。

这店里太挤了。

几张桌子,一个收银台,一条窄过道。张姐占一头,常莹占一头,红梅抱孩子站收银台,她在灶台边。

天天脸对脸,背贴背,躲都没处躲。

人与人的关系一旦挤到转身都难,要么变成亲人,要么变成仇人。最惨是挤成邻居——天天碰面,年年不说话。

大玲把之前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开了水龙头,冲得很慢。

她脸上没表情。

心里也没多少快意。

就是松了一口气。

打工者的最高境界,不是鞠躬尽瘁,而是灵魂出窍。人站在店里,魂飘在店外。大玲早学会了,在这店里,谁赢她都输,谁输她都赢。唯一的区别是,今天这场戏,终于有了高潮。

打吧。她想。

打完了,伤养好了,账算清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红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小年递给大玲,走过去拉张姐胳膊。

“张姐,你消消气。常莹嘴贱,我让她给你道歉。”

张姐甩开她的手。

“道歉?她道歉值几个钱?”

红梅说:“那你也骂她了,扯平了。”

张姐转过头,盯着红梅。

“红梅,我就问你一句话。”

红梅不说话了。

“老刘吃药那个事,”张姐一字一句,“我两个钟头之前,在这店里,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红梅张嘴:“我没跟任何人讲。”

“那她怎么知道的?”张姐指着常莹,“两个钟头!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两个钟头之后她连老刘挂哪个科都知道!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还是从你屁.眼里出去的?”

其实春兰不懂,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它长了腿,生了翅膀,装了声呐。你以为它烂在肚子里,它早就从你毛孔里钻出去,顺着汗味飘遍全城。

秘密是个婊子,谁给钱就跟谁睡。你以为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它早扒着墙缝钻出去,挨家挨户敲门问:哎,想听点新鲜的么?

红梅脸涨红了。

“我真的没讲。”

“你没讲?你没讲她是神仙?她会掐会算?她半夜托梦问的老刘?”

红梅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姐往前逼一步。

“红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摸着良心说,我张春兰对你怎么样?”

红梅没动。

“那时候你在服装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跟你一排工位,我家老刘给我送夜宵,我让他多带一份,我分你一半。你忘了?”

红梅眼眶红了。

“后来我给你介绍常松。你当时什么条件?男人进监狱,你自己不清不楚的从大山里偷跑出来。带着个丫头片子,没房子,没工作。人家常松呢?头婚,大小伙子,跑船一年挣那么多钱。人家凭什么要你?没有我张春兰两头跑、两头说好话,你李红梅能有今天?你能有小年?你家英子能考大学?”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

“你恐怕饭都吃不上!”

红梅没说话。

常莹在旁边插嘴:“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你帮过红梅,红梅也没亏待你啊?这店她让你入股,生意好了分红你少拿过一分吗?”

张姐猛地转头,指着常莹鼻子。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转回来对着红梅。

“行,你姑子姐提醒我了。这店,红梅,我问你,这店当初是怎么开起来的?”

红梅开口:“当时你说……”

“当时我说,咱俩一块干!”张姐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家,手里能有多少钱?你不敢租门面,不敢进货,我张春兰跟你一起扛!我说我也干,咱俩一人一半,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俩的!这些年,水电费我交过你让我多出一分吗?房租你让我多掏过一毛吗?进货你垫的钱,回头你跟我算得清清楚楚,我多占过你一分便宜吗?”

旧账翻出来,每一页都是欠条。欠条上写着:我借过你一顿月子餐,你欠我一条命。我给过你一个男人,你欠我一辈子。

人情债是中国式P2P——借的时候说无息,还的时候说复利,清算的时候说:你家房子归我。

红梅摇头。

“你没有。”

“那你再看看她!”张姐指着常莹,“她来了多久了?她干什么活了?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个钱都能算错账!一天到晚窝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口水流一柜台!她凭什么?”

常莹急了,蹭地站起来想反驳,结果腿麻了——刚才蹲太久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乱挥,正好抓住旁边柜子上一瓶醋。

瓶子没倒。

但那瓶醋瓶盖本来就松,是早上常莹自己拧开后没拧紧。

她一抓,醋“噗”地喷出来,不偏不倚,滋了自己一裤裆。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看着像……像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故现场。

店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常莹的脸。

“哟,”她慢悠悠地说,“这是吓尿了还是咋的?”

常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在一个近似于发霉猪肝的颜色上。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又抬头看看张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跳起来:“我弟弟的店!我帮我弟弟!”

“你弟弟?”张姐冷笑,“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常莹噎住了。

张姐又转向红梅。

“还有你闺女。英子是好孩子,我不说她。但她那三个同学,张军、王强、周也,天天来店里吃饭,一吃就是几年,你收过他们一分钱吗?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红梅低下头。

“我把他们当自家孩子,我没计较过。但你呢?你把你家这姑奶奶当什么?她带着你家那三个外甥来蹭吃蹭喝,我张春兰说过二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朋友拆开看,是“月月有”。月月有话说,月月有酒喝,月月有架吵,月月有账算。算不清那天,“朋”字少一笔,就成了“用”——用完就扔的那种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