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闭嘴了。
红梅看着她。
看了许久。
常莹被看得发毛,往后退半步。
“你……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红梅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是怎么吵起来的?”
常莹眨眨眼。
“是老刘那事……又不是我传出去的,她自己瞎猜,关我什么事……”
“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常莹噎住了。
红梅看着她。
“是不是你?”
常莹声音小了。
“我就是……跟大玲提了一嘴……我也没跟外人讲……”
这世上最难堵的,不是漏水的管子,是人的嘴。一句话说出去,就像把一只鸟放进天空——你以为它飞不远,可它偏偏落到了最不该落的人肩上。
红梅点点头。
“你跟大玲讲,不叫传?”
常莹不说话了。
“人家两口子的私事,你拿来当闲话讲。人家跟你无冤无仇,人家不该骂你?”
常莹低着头。
她低着头——不是因为认错,是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见红梅眼里的失望。她可以在张姐面前撒泼,可以在大玲面前逞能,唯独在红梅面前,她心虚。因为她知道,这个家、这个店、这碗饭,是红梅给的。而她回报的,是惹不完的祸,和数不清的二百五。
“要骂你能骂,她上手打人……”
“你先扯她领子的。”
常莹没声了。
红梅往前走一步。
“常莹,你是我婆家姐,常松的亲姐,小年的亲姑。这个店,你随时来,随时坐,饭管饱,茶管够。我红梅没说过一个不字。”
常莹抬头看她。
“但是,”红梅说,“这个店不是我一个人的。张姐投了钱,出了力,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这个店有她一半。”
常莹张了张嘴。
“那常松还……”
“常松在海上漂,这店从开张到现在,他回来过几天?房租他交过一分?进货他去过一次?执照他跑过一趟?”
常莹不说话了。
“你心疼你弟,我知道。但这店,是张姐跟我一块撑起来的。你在店里坐两个月,你撑一个我看看。”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干活,是替别人扛活还被人当成理所应当。红梅这句话,是把常莹这一年坐的凳子,抽出来给她看——凳子上刻着的,全是她的屁股印。
常莹低下头。
红梅声音放平了。
“去,给张姐道歉。”
常莹看着她弟媳妇。红梅脸上没有表情。
几分钟前,两个女人的指甲还陷在对方的衣领里,咒骂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酵。
其实,她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间屋子里,也有一场打刚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不,也许不能叫“打”。他们早过了拳脚相向的年纪。
王磊家客厅,两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齐莉妈指着王磊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王磊!当年你们家穷得连裤头子都穿不上!不是我们齐家贴补,你们能有今天?!我女儿嫁给你,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
王磊妈一把推开她,嗓门更高:“我儿子娶你女儿,是我儿子有本事!想离婚?行,净身出户!”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离婚是两家人的事。结婚是往锅里下米,离婚是把锅砸了分米——谁都觉得对方碗里的多。
王磊爸和齐莉爸各自缩在沙发角落,闷头抽烟,谁也不看谁。烟雾在客厅中央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王钢和刘芳挨着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两尊摆设。
妞妞刚找回来,她缩在自己的卧室门后,紧紧抱着自己。
她抱着自己——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打她、永远不会骂她、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她才七岁,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我们这一生啊,和命运打,和亲人打,和婚姻打,和爱情打,和自己打。
有时候,人需要一场架,就像伤口需要流脓。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说不出口的怨、咽不下去的气,都在这拳脚里找到了出口。打完了,脓流尽了,伤口才能慢慢结痂。
这人间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和解,从拳头松开,到掌心相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