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张姐薅着常莹头发的手还没松,常莹扯着张姐领子的手也没放。两个人保持着扭打的姿势,齐齐扭头看他。
“明天几点火车?”
周也先开的口。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英子走在旁边,白色羽绒服裹得紧,围巾把下巴都埋进去,只露着半张脸。她低着头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数步子。
“九点二十。”
周也没接话。他黑色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她大,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她。
下午的事,谁都没提。
“我去送你。”
英子没说话。
周也看她一眼。
“怎么了?”
英子摇头。
“没怎么。”
周也停住脚步,拉住她胳膊。
“说话。”
英子也停住,看着他。
“说什么?”
周也看着她眼睛。
“你心里有事。”
英子没说话。
周也等了一会儿,松开手。
“行。你不说,我不问。”
他继续往前走。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跟上去。
走到胡同口,周也停住。
“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过两天我这边忙完,就买票回去。课紧,没办法。”
英子点头。
“哦。”
周也看着她。
“就哦?”
英子抬起头。
“那你早点回家。”
周也笑了一下。
“好。”
他伸手,把英子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吧。外面冷。”
英子站着没动。
周也看着她。
“还有事?”
英子摇头。
周也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明天见。”
合肥。合工大食堂门口。
王强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大红色卫衣,领口有点脏了。又胖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刚才电话里,妈的声音不对劲。
他想了又想,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天黑了,路灯亮了,食堂的灯也亮了。有人进,有人出,说说笑笑的。
他想,要不请一天假,提前回去看看?
他又想,正好能去淮师看看雪儿。给她个惊喜。
这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痒痒的。雪儿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好看。她爱喝草莓味的酸奶,他每次去都给她买。她喜欢听他说学校的事,他就使劲说,说到她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见面场景了——雪儿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他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深情地说:“给你的。”然后雪儿就扑进他怀里……想到这儿,他自己先脸红了,赶紧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太肉麻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雪儿发个短信,又忍住了。
惊喜。得是惊喜。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走。脚底下轻快了些。
长沙。国防科大宿舍楼。张军刚洗完澡回来。他穿一件军绿色的秋衣,外面套着迷彩服,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搭在额前。张军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宿舍里四个人,两个还没回来,一个趴床上看书。暖气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他的床在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边城》。沈从文的。
书是开学时从淮南带来的,旧书,封面有些卷边。他看过两遍了。第三遍看到翠翠等傩送回来那段,没看完,夹了片枫叶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本。可能就是那种等的感觉。翠翠在渡口等,不知道人等不回来。他也在等,等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等的人。
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被等的人不知道自己正被等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长沙到淮南,而是你在书里等她,她在生活里忘了你。
也许是因为翠翠等的那个人,像极了他心里那个影子——明知道可能等不回来,还是忍不住翻过一页又一页,想在字里行间,找到一点她也会来的蛛丝马迹。
有些等待,注定是一场徒劳。翠翠等了傩送一辈子,等来的只是沅水年年东流,渡口岁岁如故。等,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深情。可年轻的时候,谁没等过呢?
今天太累了。上午五公里越野,下午战术训练,晚上还加了体能。这会儿浑身疼,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没有困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训练,想考试,想家里。
想妈。想妹妹。
妈这会儿在干什么?睡了没有?面馆忙不忙?手还疼不疼?
手机震了。
在枕头边上,嗡嗡嗡,震得头皮发麻。
张军摸过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淮南的。
他没接。
这种时候,陌生号码,多半是推销的。
手机停了。
过了几秒,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
张军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