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玉谨年切换成德语,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但我唯独没听到一个词——灵魂。”
罗怡艳嗤笑一声,双手抱胸靠在桌边:
“灵魂?谨年,这里是商业谈判桌,不是你的文学社。灵魂值多少钱一斤?”
“在这个厂里,它无价。”
公玉谨年站了起来。他没看罗怡艳,而是看向那些股东和工人。
“这个阀芯,是克劳斯先生亲手磨的。上面的倒角误差,只有0.002毫米。”
“这是任何AI、任何数控机床都做不到的‘手感’。这就是莱茵哈特之所以成为莱茵哈特的原因。”
他指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厂区。
“你们要把这里变成什么?一个只知道生产标准件的代工厂?一个被资本吸干血肉后随手丢弃的空壳?”
“深渊资本的钱确实多。但拿了这笔钱,莱茵哈特这块牌子,从明天起就死了。”
“以后世人再提起德国制造,想到的不再是工匠精神,而是资本的奴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算计分红的股东们,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德国人骨子里那点对于“MadeGerany”的傲慢和自尊,被公玉谨年这几句话精准地勾了起来。
罗怡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没想到,公玉谨年会避开她最擅长的商业逻辑,直接把战场拉到了价值观的层面。
“哼,说得好听。”罗怡艳冷冷地插嘴,
“没有资本注入,这些所谓的工匠精神只能抱着机器饿死。公玉谨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还是说,入赘豪门久了,让你忘了贫穷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撕开了公玉谨年“赘婿”的标签,暗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公玉谨年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罗怡艳。
两人隔着长桌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罗怡艳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中文说道:
“谨年,你变了。以前在图书馆,你是那个相信个人奋斗可以改变命运的少年。现在呢?你也学会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怀来忽悠人了?用你老婆的钱来装圣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还有一丝隐秘的痛快。她就喜欢看这种理想主义者堕落的样子。
公玉谨年看着她。
这一刻,他脑海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帮他占座的女孩影子,彻底碎了。
“我没变。”
公玉谨年用中文回应,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依然相信奋斗。但我现在更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来交易的,是用来守护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被慕容曦芸调教出来的上位者气场瞬间爆发,竟然逼得罗怡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罗怡艳,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在你眼里,万物皆有价,包括人心,包括感情。”
“所以你永远只能是个观察者,是个操纵者,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可怜虫。”
罗怡艳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句“可怜虫”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公玉谨年不再理她。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朗声宣布:
“慕容集团的方案如下:我们不寻求全资收购,只要49%的股份。我们要做的不是老板,是合伙人!”
“未来二十年,慕容集团承诺不干涉工厂管理,不裁员,不转移核心技术。”
“相反,我们会投入五十亿专项基金,建立‘工匠传承学院’,并为所有在职和退休员工,提供全欧洲最顶级的医疗保障计划——也就是刚才救了克劳斯先生的那种级别。”
轰!
这才是绝杀。
不是买下你,是供养你。不是当你的主人,是当你的金主爸爸兼保镖。
既保留了德国人的面子和控制权,又解决了资金和医疗后顾之忧。这谁顶得住?
“我同意!”
克劳斯猛地拍案而起,那一巴掌拍得桌子都在抖。
“工会全票支持慕容集团的方案!谁要是敢反对,就是跟全厂两千个工人过不去!”
有了工会这把尚方宝剑,那些还在犹豫的股东瞬间倒戈。
毕竟,谁也不想出门被工人套麻袋。
更何况,慕容集团给的虽然不是现金买断,但长期的红利和医疗保障,对于这些上了年纪的股东来说,更有诱惑力。
大局已定。
罗怡艳站在那里,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被克劳斯紧紧握住手的公玉谨年。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但奇怪的是,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愤怒。相反,那抹诡异的微笑又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那支昂贵的钢笔插回口袋。
在经过公玉谨年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恭喜啊,公玉总。”罗怡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耳廓,
“赢得漂亮。一场完美的价值观胜利。”
公玉谨年皱眉看着她。
“不过……”罗怡艳抬手,轻轻理了理公玉谨年的领带,动作暧昧又危险,
“你以为,‘深渊’真的在乎这家破工厂吗?”
公玉谨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罗怡艳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语气却让人遍体生寒:
“调虎离山这招,老祖宗早就玩烂了。”
“谨年,你猜猜看,当你带着慕容家最精锐的法务、财务、公关团队在这里陪我玩哲学游戏的时候……你们的大本营,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她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好好享受你的胜利吧。希望你回去的时候,依然能笑得出来。”
罗怡艳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潇洒,决绝,像是一个刚刚点燃了引信的纵火犯。
公玉谨年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不好。
中计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琳:“快!联系总部!联系曦芸!”
窗外,原本已经停歇的雨,突然又下了起来。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