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绾站在南湖别院的堂屋中央,手指按在案上那张舆图的越州位置。她刚听完北线急报,信使尚有一百二十里未至,预计明日辰时抵达主驿。
她没有动。
寒梅立于门侧,等她开口。屋里很静,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龙鳞可揭。”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像刀刻进木头一样沉。
她想起昨夜密信残片上的朱印,也想起旧档中南陵柳氏与康王支系的关联。柳承恩是前朝宗室,因反对篡位被贬岭南,其子嗣流徙,史册无载。若那人有后,血脉便未断绝。
而靖安王生母出自南陵柳氏,若能证明她是柳承恩一脉,那她的儿子就不是叛臣之后,而是匡扶正统的功臣。
这不是造反。
这是换旗。
她转身走到墙边,拿起朱笔,在“南陵—越州”一线画出虚线,终点写下“康王幼子?”四个字,
然后她唤来寒梅。
“传令各线,所有明面探查、联络、策反行动,即刻暂停。”她说,“不得惊动任何疑似关联人员。”
寒梅低声问:“若对方抢先一步……”
“他们要的是名分,不是速胜。”慕清绾打断她,“此刻打草惊蛇,只会逼他们藏得更深。我们等铁匣。”
寒梅点头,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闭眼,取出凤冠残片,掌心贴住。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催动“破妄溯源”。
一瞬间,江南气运如丝线般浮现眼前。
多数呈灰白色,因漕运受阻、盐价上涨,百姓困顿;唯有越州一带,零星泛起红光,似因靖安王开仓放粮、设立安抚司而生出归属感。
而一条细线,从越州出发,穿过山岭,直指京畿方向。它不粗,也不亮,却异常稳定,像是被人刻意牵引。
她睁眼。
不对。
如果真有个活着的遗孤,为何不见其踪迹?为何不直接现身?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查谱系、调档案、布舆情?
她忽然明白——
他们不要一个活人。
他们要一个说法。
只要让百姓相信前朝还有正统血脉存世,哪怕没人能找到他,也能动摇当今皇权的根基。因为谢明昭登基本就非嫡长,若突然冒出一个“纯正血统”,民心自然倾斜。
这就是“揭”的意思。
揭开的不是人,是合法性。
她走回案前,提笔在“康王幼子”旁添上一行小字:“非人,乃旗。”
写完,合上卷宗,将凤冠残片覆于其上。
屋外天色微亮,远处传来鸡鸣。狗叫声早已停歇,整座别院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她坐回椅子,盯着墙上那幅图。
三股线索现在全指向同一个目标:国本。
幽冥庄炼蛊,是为了控制人心;商洛会控漕运,是为了掌控命脉;靖安王寻前朝遗孤,是为了夺名分。
这不是一场政变。
这是一次文明根基的置换。
她知道,一旦这个“遗孤”被正式提出,哪怕只是传言,也会迅速发酵。百姓不在乎真假,只在乎谁看起来更“正”。而靖安王正在把自己塑造成那个护道之人。
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证据未成闭环,贸然出手只会暴露底牌。秋棠送出的铁匣里,应该有最关键的一环——康王幼子是否留有后代的实证。只有拿到它,才能判断对方是在寻找真实血脉,还是凭空制造符号。
她起身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水滑过喉咙,带着涩味。
她想起谢明昭还在京城等着消息。十二影骑跟在靖安王身边,每日两报,但那些都是表面动作。真正致命的布局,从来不在明处。
她需要更多时间。
也需要更大的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