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绾盯着窗台上的纸条,六个字墨迹未干。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折成小块,放进烛火里烧了。
灰落在桌上,她抬手拂去。
人不在岭南,不代表人不存在。流放记录只写去向,不写生死。当年柳承恩之子被贬时带的家眷不多,妻儿同行,但三年后户部有一笔户籍变更——越州镜湖畔,新增“庶民柳氏”一户,登记人口两人:妇人与幼童。
她翻开秋棠送来的《前朝宗室迁徙簿》副本,在那行小字下划了一道线。
孩子活下来了,还被悄悄带回越州。而如今靖安王设立安抚司的地方,正是镜湖畔旧址。
她明白了。“龙鳞可揭”不是要揭出一个人,是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让这个人“出现”。
她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枚铜牌,是昨日从染坊地窖搜出的铁片拓印。上面刻着“商洛三号驿”,背面有极细的符文,和赵九渊押运箱体上的完全一致。
幽冥庄、商洛会、靖安王,三方势力早已串联。一个用蛊控心,一个断漕运命脉,一个收民心立名分。他们等的不是一个活着的遗孤,是一个能被百姓信服的符号。
她叫来寒梅。
“调阅近三个月内,靖安王所设义学、赈粥局、抚孤所的名册。”她说,“重点查五到十二岁的孤儿,籍贯不明、体貌特征特殊者单独列出。”
寒梅问:“若他们已换过身份?”
“那就查入所时间。”慕清绾说,“真正的遗孤不会现在才出现。他应该早就被安置进去,养在眼皮底下,等风声一起,便可顺势推出。”
寒梅点头,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打开舆图,将越州城内外所有靖安王设立的机构标上红点。义学七处,赈粥局五处,抚孤所三处。其中两处抚孤所位于镜湖东西两岸,由同一名管事负责,此人原是康王府旧仆,十年前因病辞役,如今却出现在靖安王身边。
她记下名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寒梅,是白芷派来的弟子,递上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茶杯残渣。
“说书人的杯子。”少年低声说,“师尊说,里面有微量梦引,混着香料点燃,听久了会不自觉偏向‘正统回归’的说法。”
慕清绾接过瓶子,放在案头。
果然是蛊术与舆论并用。百姓听到的故事越是动人,心中的认同就越深。等到某一天,靖安王宣布找到前朝血脉,哪怕那人只是个普通孤儿,也会被万人拥戴。
这才是最可怕的谋反——不用刀兵,只靠话语就能换掉江山。
她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上帷帽,出了门。
越州最大茶馆叫听雨轩,清晨就坐满了人。她说书人正在讲一段野史:“……那年康王幼子出生,紫气绕庭三日不散,钦天监说是真命降世,可惜先帝不信,反倒压下奏报,从此再无音讯。”
堂下有人叹气:“要是那位还在,哪轮得到今日乱象。”
另一人接话:“听说最近有人在镜湖边见过贵人气度的孩子,每日都有高人暗中探视。”
“可不是嘛,贤王开仓放粮,又设抚孤所,莫非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慕清绾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些言论太整齐了,不像自然流传,倒像是有人刻意引导。她取出凤冠残片,贴在掌心,催动“破妄溯源”。
一瞬间,周围气运浮现。多数人头顶灰白,唯有靠近说书人那一桌,泛起淡淡红光。再细看,那红光中有丝黑气缠绕,顺着呼吸进入肺腑。
是蛊香。
她示意随行药童取走说书人用过的茶杯,起身离开。
回到别院,她写下指令:立即替换三处抚孤所炊事杂役,封锁对外通信路径;义学教习需经风行驿二次核查;所有新收孤儿七日内不得参与公开活动。
她不能阻止别人造神,但她能切断神出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