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五天,下午四点。
苏晓晓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看着这间宽敞得过分的客厅。
那顿法餐的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闯进来的。
餐厅很安静,侍者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父亲坐在对面,西装笔挺得像是刚从杂志上走下来。
“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
然后就是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高级餐厅里应有的、得体的安静。
苏晓晓当时只觉得窒息。她觉得父亲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带女儿吃一顿体面的晚餐,作为“好父亲”的证明。
可现在,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午后,那些画面重新浮现时,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到父亲问完那句话后,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虽然他只允许自己表现两下。
她看到在她低头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快移开,像是怕被发现。
她看到他递过VIP卡时,手指在卡片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犹豫,也许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苏晓晓没有回头。她望着窗外,这座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
父亲从不把工作带回家。不,准确说,他很少回家。他的世界在那些会议室、机场贵宾室、酒店套房里。他的世界里是数据、合同、谈判、业绩。而她的世界,是这个装修精美但空荡荡的公寓,是账户里准时到账的数字,是偶尔一次、像商务会面般的“家庭聚餐”。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错,然后迅速分开。
内疚感就是在这个时候爬上来的。
她一直觉得父亲冷漠、敷衍、只在乎他的事业和面子。她觉得那些转账是打发,那顿晚餐是任务,那些昂贵的礼物是维持体面的工具。
可现在,一个让她更难受的想法出现了:如果……如果这些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呢?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除了这些,还能给什么?
苏晓晓想起更早的时候。小学五年级,她参加朗诵比赛得了奖。她兴奋地给父亲打电话,他在开会,挂断了。后来他让助理送来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说是奖励。她当时把平板扔在一边,哭了很久。
现在她想:也许在那个男人的认知里,这就是表达骄傲和喜悦的方式。就像谈成一笔生意后,他会买一块更贵的手表。
她走到那个放满礼物的柜子前。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这些年父亲送她的所有东西:十三岁的钻石项链,十四岁的限量款手袋,十五岁的高端相机,十六岁的名牌手表……每一件都价格不菲,每一件都包装精美,每一件都像博物馆的展品,被妥善保管,却从不被使用。
她打开柜子,拿出十六岁的那块手表。表盘在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她记得生日那天,父亲在海外出差,礼物是助理送来的。附带的卡片上写着:“祝晓晓生日快乐。爸爸。”
六个字,一个句号。像文件签名。
当时她觉得心寒。现在她想:也许对父亲来说,这已经是一句很长的、很私人化的话了。